他那时以为自己明白了。
——她嫌他脏。
可此刻他忽然现,也许那不只是“嫌”
。
也许是……终于看清了。
看清他如今是什么人。
一个被构陷、被流放、被玷污的罪人。
一个连自己都无法保全、还要连累她一次次身处险境的废物。
一个除了拖累她、什么也给不了她的……累赘。
她终于累了。
她终于不想再跟着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没有立刻杀死他,只是一下、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裴钰低下头,看着桥下那片沉沉的、倒映着残月的水。
河水很黑,很深。
他想,如果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用再找了。 不用再等了。
不用再一遍遍问自己——她还活着吗?她在哪里?她疼不疼?她怕不怕?
不用再面对那个再也填不满的、空荡荡的房间。
不用再面对那个再也不会响起的、怯生生的“公子”
。
他向前倾身。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灌进他单薄的衣领。
他闭上眼。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失去平衡的那一刻——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河里传来的,也不是从风里传来的。
是从他心底最深处,从那一层又一层绝望与自我厌弃的淤泥之下,从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属于“裴钰”
的角落。
那个声音说:
阿月不是那样的人。
很轻。
很轻。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胸口。
他猛地睁开眼,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桥面上。
——阿月不是那样的人。
她若真想离开,为何还要在黑云寨照顾他?为何还要在流放路上追他?为何还要在那个破庙里,哭着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
她若真的嫌他,为何要跟着他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从汴京到岭南,从云端到泥泞?
她若真的累了,为何在他将她推开时,一次次死死抓住他的手,说“奴婢不走”
?
她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从来不是。
是他。
是他太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