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那些当官的,在朝堂上斗来斗去,最后受苦的都是下面的人。”
他看着裴钰:“公子,我看你脚上这铁链碍事,行动不便。我们寨子里有个老匠人,以前打过铁,或许能想办法给你弄开。当然,你要是觉得不合适……”
裴钰猛地抬眼,看向陈逐风:“可以……弄开?”
“可以试试。”
陈逐风道,“不过,我得问清楚。公子今后有何打算?若是还想去流放地报到,这铁链就不能动。若是……想另谋生路,我们黑云寨虽不富裕,但多两张嘴吃饭还是供得起的。我们这儿,不问出身,只问良心。”
裴钰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还有“不去流放地”
这个选项。
私自除去刑具,等同逃犯,罪加一等。
可去流放地……那意味着无穷尽的苦役,或许在某个矿坑或瘴疠之地默默死去,如同他母亲当年一样。
而且,他现在这个样子,如何能去?
阿月紧张地看着裴钰。
裴钰闭上眼,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父亲的教诲,母亲的泪眼,谢昀的笑容,阿月的坚持,吴顺的鲜血,柴房的黑暗……最后,定格在谢昀那句“等我”
。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里,似乎燃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火苗。
“我……”
他的声音干涩,“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陈逐风眼睛一亮:“好!有骨气!那这铁链,我让人想办法。不过在此之前,你们先安心在这儿养伤。别的,慢慢再说。”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看公子像是读书人。我们寨子里有些半大孩子,整天胡闹,若是公子身体好些了,有空教他们认几个字,讲讲道理,那就再好不过了。”
裴钰怔了怔,缓缓点头:“若我能做,自当尽力。”
陈逐风笑着离开了。
木屋里又安静下来。
阿月看着裴钰,轻声问:“公子,我们……真的不走了吗?”
裴钰望着窗外黑云寨的景色——简陋却充满生机,人们脸上虽辛苦,却有种朴实的满足。
这里没有汴京的繁华,没有诗书礼乐,却也没有朝堂倾轧,没有那些肮脏的算计和践踏。
“阿月,”
他轻声问,“你怕不怕,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山野之人,再无锦衣玉食,甚至可能……永世不得翻身?”
阿月用力摇头:“奴婢不怕!只要跟着公子,哪里都是家。”
裴钰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那片冰冷坚硬的冻土,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暖意。
“那好。”
他低声道,“我们……暂且留下。”
留下,不是认命,而是喘息,是积蓄力量。
他需要时间,去舔舐伤口,去思考前路,去弄明白,自己这副残破之躯和蒙尘之心,还能做些什么。
至少,不能辜负了那些为他付出的人。
至少,要活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云寨升起了袅袅炊烟。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和归巢鸟雀的鸣叫。
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山谷,却在这一刻,给了绝境中的两个人,一个暂时栖身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