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源”
神树深处,翠绿光流依旧温柔地包裹着墨尘的灵体。历经“教书先生”
一世那极致的红尘淬炼与道心洗礼后,那混沌色的白光印记已沉静如深潭古玉,内蕴的亿万光点运转,隐隐与外界尘瑶界的天地韵律产生着更深层次的共鸣。然而,“百世冲刷”
的余韵未尽,前尘因果的画卷仍在展开,只是不再以狂暴的洪流姿态,而是以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内敛、仿佛要将他灵魂每一寸都彻底浸透的方式,继续着最终的“补全”
。
第一百零二世,开启。
没有宇宙鸿蒙的巨响,没有市井学堂的喧嚣,只有一阵清越的、如同金玉碰撞的环佩叮当声,混合着少女银铃般的、无忧无虑的笑声,如同春日溪流,淌入墨尘的意识。
眼前的光影逐渐清晰,色彩明媚鲜亮。
是宫殿。一座精美华丽、处处透着精巧与奢靡的宫殿。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奇花异草,假山流水,无不极尽人工之巧。空气中有淡淡的、甜腻的熏香,混着花果的芬芳。
墨尘的“视角”
,或者说,他此世所“成为”
的存在,正轻盈地奔跑在一条铺着光滑汉白玉的回廊上。她(此世为女身)赤着白皙的双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出“啪嗒啪嗒”
的轻响。身上穿着云霞般的锦绣宫装,层层叠叠,颜色是娇嫩的鹅黄与浅粉,袖口和裙摆用金线银丝绣着翩跹的蝴蝶与缠枝莲纹。乌黑如云的长梳成精致的双环髻,点缀着珍珠和琉璃制成的细小花朵,随着她的跑动,间的步摇流苏轻轻摇曳,折射着细碎的光芒。
“小蝶!你慢点!等等我!”
一个同样稚嫩、但带着些微气喘的女声从后面传来。
“才不要!谁让你那么慢!父皇新赐的‘流云锦’就在前面的‘揽月阁’,去晚了就被皇姐们挑完啦!”
被称为“小蝶”
的少女回头,做了个鬼脸,笑声如泉水叮咚。她的面容尚未完全长开,但已能看出惊人的丽色,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灵动,仿佛蕴着两汪清泉,顾盼间神采飞扬,不谙世事,只有被宠溺到极致的、纯粹的欢欣。
她是“姜璃”
,这个名为“大燕”
的皇朝最受宠爱的小公主,年方十三,帝王幺女,掌上明珠。在她过去的十三年人生里,世界是御花园里永不凋谢的鲜花,是父皇母后无条件的溺爱,是兄长们变着花样的新奇玩意,是宫女太监们小心翼翼的奉承,是整个皇宫乃至京都围绕着她旋转的、金色的、甜美的梦境。她不知道忧愁为何物,不知疾苦,不识刀兵,最大的烦恼,或许是今日的点心不合口味,或是哪位皇姐又得了比她更漂亮的头饰。
墨尘的意识,便沉浸在这“姜璃”
的身份、感知与情绪之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足下玉石的微凉与光滑,感受到华美宫装拂过肌肤的柔软触感,感受到间珠翠摇晃的细微重量,更感受到胸腔中那颗年轻心脏,因奔跑和期待而欢快跃动的节奏,以及那充盈整个身心的、毫无阴霾的、对世界一切美好事物(尤其是漂亮衣服和有趣玩意儿)的喜爱与渴望。
这是一种与“柳文和”
的沉静坚守、与之前许多世挣扎求生截然不同的体验。是极致的、被精心呵护的、未经风雨的“美好”
本身。是人性中,对安乐、享乐、被爱、被珍视的、最本能也最纯粹的向往。
“流云锦”
果然极美,薄如蝉翼,轻若烟雾,在光线下流转着七彩的虹光。姜璃如愿以偿地抢到了最心仪的一匹鹅黄色,抱着锦缎,在宫女们羡慕讨好的目光中,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回了自己的“栖凤殿”
。她迫不及待地招来宫中最好的绣娘,比划着要裁成什么样式的裙子,配什么样的饰,幻想着在不久后的中秋宫宴上,艳压群芳,让所有人都惊叹她的美丽。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是重复了十三年的、精致而无聊的宫廷生活。晨起问安,读书习字(敷衍了事),琴棋书画(浅尝辄止),与皇姐们明争暗斗些脂粉饰,在父皇母后膝下撒娇承欢,偶尔溜出宫去,在侍卫的严密保护下,看看京都的繁华街市,买些稀奇古怪但无甚用处的玩意儿。
墨尘随着姜璃的视角,见识了这个王朝鼎盛时期的虚假繁荣。京都的确是锦绣之地,酒楼茶肆宾客盈门,勾栏瓦舍夜夜笙歌,贩夫走卒穿梭如织,达官贵人车马粼粼。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富足、安定、欣欣向荣。姜璃和她的皇族、贵族们,生活在用黄金、丝绸、诗词、歌舞构筑的精致象牙塔里,看不见城墙外逐渐贫瘠的土地,听不见民间日益沉重的赋税呻吟,更感知不到北方边境日益频繁的告急烽火。
朝堂上,她的父皇,那位年近五旬、已有些沉迷炼丹和享乐的燕帝,听着边疆“小股蛮族扰边,已被击退”
的捷报,龙颜大悦,赏赐有加。听着户部“国库充盈,百姓安乐”
的奏报,更是志得意满,觉得自己是千古明君,四海升平。偶尔有几个不识趣的言官提及边患日重、民生多艰,也被斥为“危言耸听”
、“不识大体”
,轻则贬斥,重则下狱。
姜璃对这些朝政大事毫无兴趣,也听不懂。她只关心御花园里那株罕见的绿牡丹开了没有,尚衣局新来的江南绣娘手艺如何,以及……镇北侯世子,那个在去年宫宴上惊鸿一瞥、剑眉星目、英气逼人的少年郎,何时会再随父进京。
那少年名叫“林朔”
,年方十六,已随父在边关历练数年,据说武艺群,有乃父之风。去年宫宴上,他舞了一套枪法,矫若游龙,气势惊人,让看惯了京都纨绔脂粉气的姜璃,眼前一亮,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事后她偷偷打听过,知道他是镇守北疆、威名赫赫的林老侯爷独子,是真正的将门虎子,与京都这些膏粱子弟截然不同。少女情怀,总是诗。虽然只是遥遥一见,但那个挺拔如松、目光清亮的身影,却在她心里悄悄种下了一颗朦胧的种子。
时光在姜璃无忧无虑的憧憬与宫廷奢靡的日常中,又悄然滑过两年。姜璃十五岁了,出落得越美丽动人,被誉为“大燕第一明珠”
,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皇室门槛,但她总是借口年幼,或干脆撒娇耍赖,让父皇母后哭笑不得,却也由着她。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隐约期待着某个来自北疆的消息,某个身影的再次出现。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在人们最猝不及防的时候,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
姜璃十六岁生辰刚过不久,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她正在御花园的秋千架上,由宫女推着,荡得老高,裙袂飞扬,笑声洒满花园。突然,一阵急促、慌乱、完全不合宫廷礼仪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恐的呼喊,由远及近。
“报——八百里加急!北疆急报!蛮族金帐王庭倾巢而出,连破三关!镇北侯……镇北侯林老将军力战殉国!北疆军……溃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