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的眼泪流了下来。“不会的。”
老人笑了。“那就好。”
他转身,走回屋,坐在门槛上。他掏出烟斗,想装烟,手在抖,烟丝撒了一地。墨尘蹲下来,帮他装好,递给他。他接过,点着,抽了一口。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了。亮的时间很短,暗的时间很长。
林清瑶从灶台前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凉的,刚从井里打上来的,碗壁上凝着水珠。她蹲在老人面前,把碗递给他。“喝口水。”
老人接过,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湿了一小片。他把碗递回去,笑了。“甜。”
林清瑶的眼泪流了下来。那是井水,凉的,淡的,没有味道。他说甜,不是水甜,是心里甜。种了一辈子地,等了一辈子人,看着麦子从土里钻出来,一天天长高,一天天变黄,一天天弯下腰。够了,什么都够了。
那天傍晚,老人让墨尘把他扶到麦田边。他坐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收割完的麦田。夕阳照在麦茬上,把那些茬口照成金红色。风吹过来,麦茬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无数只手在招手,像无数张嘴在说——明年再来,明年再来。
他伸手,抓起一把泥土。泥土是黑的,湿的,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麦茬上,沙沙地响。他低头看着那些泥土,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无尽满足的笑。“好地。”
墨尘蹲在他身边。“是好地。”
老人把泥土撒回地里,拍了拍手。“种了一辈子地,没种够。”
“明年还种。”
老人摇头。“不种了。”
他看着那片麦田,看着那些在夕阳中泛着金光的麦茬。“够了。”
那天晚上,老人没有回屋。他坐在田埂上,靠着麦捆,看着月亮。月亮很大,照得麦田银白银白的。麦茬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无数支笔,在土地上写下这一年的收成。他闭上眼睛,听着风。风从麦田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秸的气息。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坐着,靠着麦捆,看着月亮。他爹说——“地不能荒,人不能忘。”
他没忘,什么都记得。记得他爹教他种地的样子,记得他娘蒸的馒头,记得他老伴嫁给他那天穿的红棉袄。他什么都记得,一样都没忘。
墨尘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他只是陪他坐着,陪他看月亮,陪他听风。他知道老人要走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月亮落下去的时候。他留不住他,谁都留不住。但他可以陪他,陪他走完最后这一段路。
林清瑶站在门口,看着田埂上那两个人。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一万三千年前,在河边,她也是这样陪着一个人的。那时候他快死了,浑身是血,躺在河滩上。她守了他三个月,以为他活不了了。他活了,活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等了那么久。现在他陪着另一个人,陪他走最后一段路。她知道了,这不是告别,是送行。送一个人走,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不用说话,不用哭,不用留。就陪着,走完。
苏浅雪站在她身边,也看着田埂上那两个人。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走的那天,她不在。她在千狐宗,在修炼,在闭关,在杀一个该杀的人。她不知道父亲病了,不知道父亲想她,不知道父亲走的时候有没有人陪着。她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父亲走的时候,一定也这样坐着,靠着什么,看着月亮,听着风。没有人陪他,他一个人走的。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伤心,是那种地空了、没有人种的眼泪。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老人睁开眼睛。他看着那片麦田,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麦茬。他伸出手,拍了拍墨尘的肩。
“小子。”
墨尘转头看他。
“你是个好种地的。”
墨尘的眼泪流了下来。“您教得好。”
老人笑了。“不是我教得好,是你心里有地。心里有地的人,走到哪儿都能种。没地的人,种一辈子也是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