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签收本身已经是让步。
八米偏差的原始数据一旦进了对方档,以后每一次复测都绕不开。不是一句我们没承认就能挡住的。
许砚翻到回执背面。
背面多了一行手写小字,是朴正洙的字迹。朝文写的,笔画很轻,像是写完又怕人看见。翻译过来只有九个字。
联合水文站。可以先选址。
许砚把回执照片转给林平安,邮件正文只有一句。
他在递台阶。
林平安盯着那行手写字。朴正洙不敢在正面签字,在背面用手写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不是正式文件,但也不是拒绝。
在长白山这种地方,手写的字比打印的字更重。打印的可以换纸,手写的擦不掉。
陆泽。林平安拨给测绘队长的频道。
老板。
联合水文站的选址,先踩几处。不动土,不竖旗,只出比选方案。
按什么标准。
水流方向朝东。站址在第三处界碑东侧五百米以内。不建围墙,屋顶用透明棚。
从哪个位置看界碑。
不用看。
林平安停了半拍。
站本身就是一个钉。
陆泽在长白山南麓的测绘帐篷里记下这几个条件。手冻得僵,笔尖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旁边孟奇端着热水壶看着,年轻人没问为什么建水文站不建哨所。
他已经学会了不问。
漠北。旗县医院负责人姓包,五十出头,蒙古族。他把金龙的汇款通知和供应商报价单比了四遍,每遍都拿笔尖点在彩那一行。
然后拿起电话打给深圳设备供应商,嗓门很大,楼下走廊里都能听见。
百分之十五。四十五天账期。
包院长,这是金龙捐的。你让点。
对方迟疑了一拍。
百分之十五行不行。
行。再压不下来我跟金龙说不下去。
包院长把电话挂了,在汇款单旁边写了几个字:第一批彩和制氧机,月底进旗县。他又在便签纸上加了一行,贴在自己桌前的窗玻璃上,用的是蒙文。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
金龙没忘。
四份签批表。三笔划款。四个地方几乎同步接到了钱。
林平安没在频道里多说,他把漠北医院设备清单的最后一页叠加到国后岛桩基照片上,又叠上贝加尔污水厂白岚那两张药箱记录。四地的经纬度在小白地图上亮成了四个淡蓝色的点。
一个不响的下午。北方三块地,同一天落下了同样的钉子。
许砚在招待所里把回执收进防水袋,拉上拉链的时候想起一件事,又把回执抽出来,借着台灯的光再看了一遍背面那行手写字。
朴正洙用的是朝文的草书体,不是公文里那种正楷。是人写字时不想被印刷机读出来的笔迹。
许砚把回执重新收好,然后给顾远山了条消息。
老顾,水文站,第一站踩在三号碑东边四百八十米。你那边国后岛的桩,也对准了谁。
顾远山没回文字,回了一张照片。
国后岛岸边,碎石码头上压着Loo1号桩。桩身被海风吹得白。
桩顶放着一顶安全帽,帽檐指向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