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赵婆子听到晏晞的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将袖中的布包掏了出来,双手颤抖着递给晏晞,声音带着哭腔:“四少爷……老奴……老奴只是按您的吩咐……”
晏晞接过那布包,并未打开,而是直接当着林嬷嬷的面,将外面那层旧布解开,露出了里面那本陈旧泛黄的册子。
他将册子随意地翻开两页,展示给林嬷嬷看,语气平和地解释道:“林嬷嬷您看,这是我院里负责清扫书库的赵婆子。我方才让她去库房找几本旧年的寻常账册,想核对一下近几个月竹意苑的用度开销,许是赵妈妈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走错了路,绕到这西角门来了,没想到竟惊扰了嬷嬷巡查,实在是我管教不严之过。”
他言辞恳切,态度谦和,将一切都归结于一个老仆的糊涂和走错路。
林嬷嬷狐疑地盯着晏晞手中的册子,那册子看起来确实年代久远,纸页泛黄,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似乎……确实像是陈年旧账。她又抬眼仔细打量晏晞的神色,见他一脸坦然,目光清澈,并无丝毫心虚躲闪之意。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误会?
是自己太过多疑了?
可夫人明明收到密报,说今晨西角门会有异常……林嬷嬷心中惊疑不定,没有确凿的证据,她绝不敢强行搜查一位少爷,尤其还是拿着“正当理由”
的少爷身边人手中的“账册”
。
僵持了片刻,林嬷嬷脸上那紧绷的肌肉勉强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道:“既然……既然是四少爷院里的人,拿的又是对账的册子,那……那想必是老奴弄错了,是一场误会。”
她这话说得极为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嬷嬷也是职责所在,谨慎些是应该的。”
晏晞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只是日后还需查问清楚些才好,免得寒了下人们的心。赵妈妈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惊吓。”
“四少爷说的是。”
林嬷嬷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句,目光阴沉地再次扫过那本账册和晏晞平静的脸,终究是没敢再说什么,带着一肚子憋闷和疑虑,挥手领着那些仆妇,悻悻然地转身离去。
风波,就这样看似轻描淡写地被平息了。
西角门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寂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晏晞看着林嬷嬷一行人消失在视线尽头,这才不紧不慢地将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重新用布包好,从容地纳入自己袖中。
然后,他转过身,抬步,缓缓走向晏锦所在的那座绣楼。
晏锦依旧站在窗边,低头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方才那短短片刻之间,她的心情经历了从高峰到谷底,再被稳稳托起的剧烈起伏,此刻掌心之中,竟已全是冰凉的冷汗。
她看着楼下那个少年,他步履从容,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件衣衫上的尘埃,那般轻松随意。
他早就料到王氏可能会有后手?
早就安排了林嬷嬷会出现这一幕?
还是……这一切,包括林嬷嬷的拦截与败退,本就全在他的算计与掌控之内?
晏晞在绣楼下站定,仰起头,望向站在窗后的她。
晨光熹微,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他眼中那难以捉摸的深邃光芒。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缠绕、拉扯。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深藏的疑虑,以及那强自镇定的外壳。
片刻的静默后,晏晞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勾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轻轻地问了一句:
“阿姐方才……可信我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