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抗拒食物,是痛苦在反刍。
浑邪王愣住了,举着肉片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贺乙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错了,他又一次错了。
这根本不是慰藉,是新的酷刑。他几乎要冲过去将那碍眼的肉打掉。
“那我们吃一些中原的菜好吗?肉太腻。”
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只见贺乙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了马巧儿面前。
他没有看浑邪王,也没有看那块肉。
不知从哪里端出来洗干净的青菜,一开始怕肉太腻特意准备了,没想到了成了主食。
他的动作生硬,甚至有些僵硬,将带着水滴的青菜慢慢靠近马巧儿嘴边。
“先清清胃。”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刚刚睡醒的孩童。
“尝一尝家乡的味道。”
马巧儿空洞的视线终于从那遥远的、痛苦的幻象中抽离,慢慢聚焦到眼前。
她看到那微微颤抖菜叶,是绿色焕生机的清新,这位生机此刻正被贺乙拿在手里递给自己。
他额角的汗珠,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像一个做错了事、手足无措的孩子,用尽全身力气去捧住一碗可能再次被拒绝的生机。
那小心翼翼的姿态,狠狠撞在她死寂的心湖上。
自己的每一次生机都有贺乙的保驾护航,他就像是上天的恩赐。
不管自己如何恶劣,总是带着慈悲与疼惜,轻柔抚摸伤口。
不是为了孩子,不是为了责任,仅仅是因为她。怕她冷,怕她痛,怕她,消失。
马巧儿依旧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勺汤,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无声地没入她膝上的毛毯。
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委屈、失去孩子的剧痛、对二丫一家的愧疚、被记忆撕扯的恐惧,沉重得将她压垮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缝隙。
无声的崩溃,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汹涌得仿佛要流干。
她猛地低下头,额头几乎抵在贺乙的手腕,嘴唇轻轻碰上他的手心,眼泪顺着虎口处划到手腕。
贺乙僵住了,那些青菜的手一动不敢动,任由她的泪水浸透衣袖,烫得他心尖颤。
他不敢说话,不敢动,生怕一丝声响就会惊走这迟来的宣泄。
他只能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像一个最忠诚的守卫,用自己笨拙的存在,承接她所有的泪水和无声的控诉。
篝火噼啪作响,油脂滴落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浑邪王悄悄退开,对女医使了个眼色。
院中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响,和她压抑到极致后、再也无法抑制的、破碎的呜咽,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那么微弱,又那么沉重。
火星在夜风中明灭,像一颗颗挣扎着不肯熄灭的心。
贺乙依旧半跪着,木碗里的汤渐渐不再冒热气。
他感受着手腕处那一片湿热的泪痕,像烙印。
“为什么?”
对于这件事马巧儿已经问了很多次,可仍然想问。
“为什么选择我?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为何如此信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