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蒸汽往上冒,香甜得厉害。她语不快,像聊一件很远、很普通的?小事,却把屋子里的?空气在一瞬间拧紧了。
老太太的?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火钳“哗”
地停住,脸色刷地僵住。那笔钱,她以为这孩子早忘了。
“当初奶奶说?我年纪小,帮我收着。”
宁希抬眼,看了老太太一眼,眼珠子亮得像刚洗过的?黑玻璃,“要是有?那五千,我的?日子会宽裕不少。”
“哪来?的?五千!”
老太太脸色“哗”
地垮下,又硬撑起?一副“讲理”
的?样子,手?指头一根根掰着算,“你在大?伯家吃了多少、穿了多少?逢年过节新衣服不要钱?以前上中学学费不要钱?这些年家里担了多少开销,奶奶还会多要你的??五千块摊十年,一个月不到五十块!”
她把那一套背熟的?账又翻出来?,语气愈理直气壮。
宁芸斜倚门框,笑没?到眼底:“都快十年了,还提这事儿。”
她就见不得宁希的?小家子气老是翻旧账。
“做人要讲良心?。”
老太太见有?人接话,顺势把腔调抬高,“你大?伯大?伯母照顾你多少年了……”
她一句一句往外扣,半个字不提当年卖镇上老屋的?事。屋里烧开的?水壶“咕噜咕噜”
,热气把窗玻璃蒙到看不清外头灯影。
宁希嗯了声,把红薯最后一圈皮剥下,拈着皮一抖,利落丢回火里,火星子一跳即灭。她把手?上灰拍干净,抬头,笑不达眼底:“行。账算清楚就行。镇上老屋卖的?钱,够您养老了。您也别老拿‘照顾我’这事儿挂嘴边,我都记着。爸妈留的?五千,就当这些年的?生活费。”
这话一落地,像一把刀把“人情账”
的?缠绵一刀斩断。宁海脸色“腾”
地沉下去,青筋隐隐起?,嗓门沉了半度:“你这话什么意思?!”
余慧却难得没?抢话,只把锅铲在灶台“哐”
一放,转身?继续炒菜,嘴角牵着一丝笑——这回有?人替她说?了,她乐见其成?。
老太太胸口起?伏,脸白一阵红一阵,手?指抖个不停:“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话既然说?到这儿了,您也别再操心?我在外头住是不是浪费。”
宁希把手?在大?衣下摆抹了下,语调仍然平,“我上大?学没?找您要过一分?钱。您时不时塞我五块十块,我也都记着。可大?事上,您没?给过我一毛。您要是给了别人,我也不拦着。但您没?怎么花在我身?上,是事实。”
她眼神?平直,像把旧账一本本亮在灯下:“上回回来?,您说?将来?我争气了,要记着亲戚、记着家、记着您辛苦。辛苦的人多了去了。我在外头捡瓶子卖钱的?时候,您没?拉过一把。面子话就别老拿来压我了。”
老太太一口气噎在嗓子眼,眼圈瞬间红了,手?里火钳差点掉地上:“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
宁海“砰”
地把筷子丢在碗边,声音拔高:“宁希!给你奶奶道歉!”
宁希抬眼看他,眸色清,语气却更冷:“大?伯,您也别拉偏架了,那五千和卖房的?事,您比谁都清楚。都过去这么多年,我不计较了。但别把‘收养的?恩’挂嘴上逼我。您摸摸良心?,我到底欠你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