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绰罗斯败亡之后,我女儿——他的正妻。杀不杀?还有我那外孙,今年才四岁,还不会骑马。杀不杀?”
金帐里安静得只剩下烤羊肉的滋滋声。
李继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取出第二道黄绫,推到塔塔兀木面前。塔塔兀木愣了一瞬,解开黄绫——
赦诏。
朱红御笔写着两个字:不杀。
塔塔兀木端着赦诏,手指抖得比刚才更厉害。六十多岁的老汗王,这辈子见过太多杀戮。他见证过太多成王败寇的草原规则,妻子殉节、幼子填井、全族充奴——那是获胜者的权利。而此刻他眼前这道黄绫告诉他,朝廷不要他女儿和外孙的命。
他把赦诏仔仔细细折好,塞进袍子最里层,然后站起身,说了两个字:“出兵。塔塔部,出兵。”
石头在旁边啃着羊腿,听到这句话,伸手掐了一下自己大腿:“我操,就一道圣旨加一份赦诏——不费一兵一卒?”
他说完又端着酒碗,转身朝塔塔兀木敬了一下:“老爷子,实不相瞒,我就欣赏你这样通情达理的。”
塔塔兀木端起酒碗和他砰地一碰:“小兄弟,你打绰罗斯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女婿留条全乎的尸?”
石头咧嘴一笑,仰头灌酒,既没答应也没拒绝。乌力罕在旁边擦了一把汗。
夜色渐深。宴席散时,塔塔兀木亲自把李继业送出金帐。草原的夜空缀满了星子,银河横贯天际。李继业抬头看了会儿星星,忽然说:“塔塔兀木叔叔,有你这句话绰罗斯在克鲁伦河撑不过一个月。”
塔塔兀木拄着拐杖站在星空下,叹了口气:“绰罗斯八年前就该输。他憋了八年仍然不够,因为他面对的是一座草原上从来没出现过的山。你父皇就是那座山。”
他低头咳了两声,语气忽然轻下来,轻得像自言自语:“替我转告陛下。十五年前欠的烤全羊,随时可以来吃。我怕再过几年,我就吃不动了。”
李继业看着月光下老汗王佝偻的背影,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酸涩。他轻轻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塔塔兀木回到金帐后,把所有人赶了出去,包括乌力罕。他独自坐在毡榻上,从枕头下摸出那壶烧刀子。
酒壶很旧,铁皮已经磨出了铜色,壶底刻着两个字——李破。
那是李破的手刻的。
他摩挲着那两个字,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绰罗斯。我十五年前做过选择。今日也是同样的选择。你说我不向着草原。”
他的手指擦过“李破”
两个字,“可我觉得,这才是草原该走的路。”
他慢慢抿了一口酒。
咸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