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名黑衣人从林中冲出,手中长刀映着微弱的星光,像一片移动的刀林。
赵铁牛拔出腰刀。他的刀是苍狼卫的制式佩刀,刀身比寻常军刀长出三寸,重了半斤。这把刀跟了他七年,喝过不知多少人的血。今夜,它又要开荤了。
他催马迎上去,第一个照面就将冲在最前的黑衣人劈落马下。刀锋切开皮甲和骨肉的感觉从刀柄传上来,熟悉得令人作呕。
“不要恋战!冲过去!”
苍狼卫迅收缩队形,将赵铁牛护在中间,且战且走。黑衣人紧追不舍,他们的配合极其默契,两人攻上盘,一人砍马腿,进退之间颇有章法。这不是山贼。这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赵铁牛砍翻第三个黑衣人时,右肩忽然一凉,紧接着是火辣辣的剧痛。一把刀从侧面劈中了他的肩膀,刀锋切入铠甲,咬进肉里。他闷哼一声,左手反握刀柄,从腋下向后捅去。刀尖刺穿了偷袭者的喉咙,那人甚至来不及出声音就软了下去。
“走!”
队伍冲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荒草地。但开阔地的另一头,又一队黑衣人早已列阵等候。为一人骑在马上,手持一柄长刀,刀尖垂地,一言不地看着他们。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颗冰冷的石头。
赵铁牛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个兄弟,已经倒下了四个。
“兄弟们。”
他握紧刀柄,指节白,“怕不怕死?”
“不怕!”
十六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没有一丝颤抖。这些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每一个都知道今夜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一个人露出惧色。
“好。”
赵铁牛将怀中的账册往内甲深处塞了塞,用束甲绦扎紧,“老子先上。”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黑衣人头领直冲过去。
两马相交的瞬间,长刀与腰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赵铁牛和黑衣人头领的刀法都是军中杀伐的路数——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试探,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每一刀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交手十几个回合,赵铁牛卖了个破绽。对方果然中计,长刀横削他腰间时力道用老,腋下空门大开。赵铁牛等的就是这一瞬。他刀锋一转,从下往上撩起,一刀刺入对方腹部。刀刃入肉的声音又闷又钝,黑衣人头领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出一声含混的声响,身体歪了歪,跌落马下。
赵铁牛来不及喘息,又有三个黑衣人围了上来。
与此同时,他的兄弟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苍狼卫的打法凶悍而绝望。他们不再节省体力,不再计较防守,每一刀都是与敌偕亡的架势。一个兄弟被砍断了左臂,用右手死死抱住一个黑衣人的腿,让另一个兄弟从背后捅穿了那人。然后两人一起被乱刀砍倒。
十六人。
十二人。
八人。
五人。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灰白时,赵铁牛身边只剩下三个人。
四人都已浑身浴血,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战马早就倒下了,马尸横陈在官道上,肠子流了一地。四个人背靠背站在满地尸中间,被二十多个黑衣人团团围住。刀阵如墙,缓缓收缩。
“兄弟。”
赵铁牛对身边仅存的三人说。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今日,咱们怕是走不出去了。”
三人没有说话。老周用仅剩的力气握紧了刀柄,刀尖点地,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小武的左眼被血糊住了,他眨了眨右眼,咧嘴笑了一下。老赵最年轻,今年刚满二十,他的手在抖,但脊背挺得笔直。
赵铁牛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
账册的封面已经被血浸透了。孙有余的血,兄弟们的血,他自己的血,一层层洇进去,把原本青灰色的封面染成了黑红色。他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已有一半被血洇得模糊,但那些数字还看得清——一百万石,三千七百万钱,十三个名字。
三百二十七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