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打断他,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王永吉一愣。
“王大人,你跟了陛下几年?”
曹化淳问。
王永吉算了算:“臣是崇祯四年进士,选庶吉士,到今年整好十年。”
“十年。”
曹化淳点点头,“咱家伺候陛下,从陛下还在信王府的时候就开始了。算到今日,整整十三年。”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
“这是陛下九岁那年,得了风寒,高烧不退。咱家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用冷水浸了帕子一遍遍给他敷额头。后来陛下病好了,把这块帕子赐给咱家,说,曹伴伴,你比朕的亲娘还疼朕。”
他将帕子放回匣中,转过身来看着王永吉。
“陛下的饮食起居,喜怒哀乐,咱家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爱吃甜食,但御膳房不敢多做,咱家就偷偷在值房里备着蜜饯。陛下夜里批折子批得晚了,咱家就在旁边添灯油,研朱墨,一声不吭地陪着。陛下遇到烦心事,头一个倾诉的人,不是皇后,不是阁臣,是咱家。”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王大人,你说,陛下会因为一本账册,就杀咱家?”
王永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今夜来这一趟,从一开始就想错了。他把曹化淳当成了一个收受了贿赂、害怕东窗事的太监。但曹化淳是什么人?他是崇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一个朝夕相处了十三年的内侍,和一本从千里之外送来的账册,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孰轻孰重,根本不需要掂量。
“不过——”
曹化淳重新坐下来,脸上又浮起了那惯常的笑意。
“账册的事,确实麻烦。”
王永吉抬起头。
“王大人,你怕,是因为你跟陛下之间,只有君臣的名分,没有私人的情分。”
曹化淳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咱家不怕,是因为咱家知道,陛下离不开咱家。”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茶盏的边沿,出极细微的声响。
“但朝中那么多人盯着呢。那些言官,那些清流,正愁找不到由头弹劾内廷。若是账册真的到了京城,送到了御前,陛下纵然有心回护咱家,也不能公然做得太明显。否则,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王永吉听出了门道,眼睛亮了起来。
“那曹公公的意思是——”
“账册还在路上呢。”
曹化淳望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从凉州到京城,千里迢迢,中间要翻多少座山,过多少条河,经过多少荒郊野岭。这路上要是出点什么意外——”
他收回目光,落在王永吉脸上,笑容不变。
“比如遇到山贼劫道。比如马受惊了,连人带车翻下悬崖。比如过河的时候遇上风浪,船翻了。这些事,谁说得准呢?”
王永吉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若是账册永远到不了京城,那上面的名字,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曹化淳端起茶壶,又给他续了一杯。
“王大人,茶要凉了。”
王永吉连忙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确实是凉了,但此刻他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腹间涌上来,浑身上下都松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