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晨光还未将石栏晒暖,百官却已站了许久。早朝的钟声还没响,廊下跺脚声、窃窃私语声混成一片,比往日更紧了几分——准葛尔人的使节就要到京城了,朝中三大派系刚刚为和战之事捏着鼻子达成一致,一桩新麻烦又从宫墙缝里钻了出来。外戚。
“沈老。”
铁成钢从人群里挤过来,这位兵部尚书平日里声如洪钟,此刻却压得极低,像怕惊了檐上的脊兽,“您听说了没有?萧贵妃那个弟弟,萧明远,在京城开了三家大铺子,专做边军的生意。刀、甲、马,什么都敢卖。价高质次,北边的弟兄们拿到的刀,砍柴都卷刃。”
沈重山没答话,先灌了口酒。他是三朝老臣,致仕的折子上了三回都被留中,索性每日拎着酒葫芦上朝,半醉半醒间替那些不敢说话的人说几句话。酒液顺着花白的胡子淌下来,他用袖口一抹,声音闷闷的:“听说了。萧明远是萧贵妃的胞弟,陛下的小舅子。仗着这层皮,在京城横着走,没人敢惹。”
“那怎么办?”
铁成钢的眼角抽了抽。
沈重山把酒葫芦递过去,铁成钢没接。老头子便自己又灌了一口,望着殿顶的琉璃瓦叹了口气:“怎么办?陛下会办。他不是那种纵容外戚的人。等着。”
辰时正,景阳钟沉沉地响了九声,一声追着一声,撞在紫禁城朱红的宫墙上又荡回来。百官鱼贯入殿,分列两班,靴底擦过金砖的声响整齐得令人窒息。李破从侧殿出来,今儿个没穿常服,一身玄色衮服,肩织日月,领绣星辰,将那本就冷峻的面容衬出了几分凛冽的杀意。他走到髹金龙椅前,坐下去的动作很慢,目光从殿内百官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大殿深处某个虚无的点上。
高福安一甩拂尘,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拖出长长的尾音:“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班列里便走出一个人来。
兵部尚书铁成钢。他的朝靴踏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实了才肯落下。走到殿中央,朝李破躬身一礼,那脊背弯下去的弧度里藏着一股子倔劲。
“陛下,臣有本奏。”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扶手:“说。”
铁成钢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那折子在他袖中焐了整整三日,边角被体温熨得微微卷。“臣弹劾萧明远。以次充好,倒卖边军军械。刀坯是生铁的,甲叶一箭就透,马匹是老弱病残充作军马。三间铺面,两年时间,获利十万两白银,尽入私囊。边军将士,苦其荼毒久矣。”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被抽干了。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齐刷刷转向班列中一个面色煞白的人。萧明远,萧贵妃的弟弟,陛下的小舅子。平日里仗着姐姐那顶贵妃的冠冕,在京城街面上看谁不顺眼都要啐一口的主儿,此刻两腿抖得像筛糠,额上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在金砖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湿印。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停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倒像是腊月里挂在檐下的冰凌,剔透而锋利。
“萧明远。”
只这三个字,萧明远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听得一清二楚。
“陛……陛下……臣冤枉……”
“冤枉?”
李破站起身。龙椅离大殿中央不过十几步,他走得很慢,靴子踏在金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刑部大堂里的惊堂木。走到萧明远面前,他低下头,盯着那颗抵在地上的脑袋,“你在京城开了三家铺子,专做边军的生意。刀、甲、马,什么都卖。价高,质次。朕问你,边军用你卖的刀去砍准葛尔人的脑袋,刀卷了刃,谁死?边军穿你卖的甲去挡准葛尔人的箭,甲被射穿,谁死?”
萧明远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团被抽了骨头的烂泥,嘴里只剩下含糊的呜咽。
李破不再看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时,他扶了一下扶手,指尖在龙雕刻的犄角上停了一瞬。
“传旨。萧明远革职查办,家产充公。京城三间铺面,即刻查封。所贪银两,一两不少地追回来,退给边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