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他贪了多少,就让他吐出多少。”
辰时三刻,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江南织造局门口的石狮子被晒得烫,钱满仓就蹲在一只石狮子底下,手里攥着块干粮。他啃一口干粮,抬头看一眼织造局的大门,再啃一口,再看一眼。干粮硬得能硌掉牙,他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只好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门口进进出出的衙役。
织造局里头,二十个账房先生正蹲在库房里,一匹一匹地清点绸缎。这些账房先生都是从户部调来的老手,经手的账目比走过的路还多。库房的门大敞着,里头传出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密得像过年放鞭炮。
周明理站在院子里,一身官袍穿得齐齐整整,脸色却是铁青的。他几次想往库房那边走,脚刚抬起来,就又落了回去——不是他不想动,是不敢动。
织造局外头,整整齐齐列着三百个苍狼卫。石牙从居庸关调来的人马,个个刀出鞘,弓上弦,刀刃在日头底下闪着明晃晃的光。这些人站在那儿,不说一句话,不动一下,光是那股从边关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就压得整个织造局喘不过气来。
一个账房先生从库房里跑出来。他满脸是汗,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领口都洇湿了一大片。他跑到钱满仓跟前,弯着腰,气都喘不匀。
“钱大人,查到了。”
钱满仓的手顿住了。他把剩下那口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站起身。膝盖上沾满了土,他拍了拍,土没拍干净,他也不在意。
“多少?”
“库房里少了一万匹绸缎。按市价算,价值十万两白银。”
钱满仓没说话。他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咽得很慢,喉结上下一滚一滚的。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周明理面前。
他比周明理矮了半个头,可他看周明理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被挂在城门口示众的人。
“周明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你在织造局当了三年总管,账面上少了十万两银子。这些银子,你藏哪儿了?”
周明理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可他还在笑。那种笑不是笑,是把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弧度,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
“钱大人说笑了。本官不曾贪墨分毫。那十万两银子是损耗——绸缎运输途中,被水淹过,被火烧过,被贼偷过。这都是账面上的事,与本官没有干系。”
钱满仓也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慢慢展开。日头照在羊皮纸上,上头墨迹清清楚楚——三座宅子,五个铺子,两个小妾,加起来折银不下十万两。
周明理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碎掉了。
“损耗?”
钱满仓把羊皮纸举到他眼前,“一万匹绸缎,被水淹了?被火烧了?被贼偷了?周明理,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
他把羊皮纸收回怀里,又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一回,土拍干净了。
“你那十万两银子,充公。三座宅子,充公。两个小妾,遣散。你——”
他伸手拍了拍周明理的肩膀,拍得不重,周明理却猛地打了个哆嗦,“跟本官走一趟。”
午时三刻,京城刑部大牢。
牢房里暗得很,只有高处一扇巴掌大的窗透进来一道光柱,光柱里翻腾着无数灰尘。周明理跪在地上,五花大绑,官袍早被扒了,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上头蹭满了牢房地上的稻草和泥。
孙有余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本账册。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让周明理看清楚。账册上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出项、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明理。”
孙有余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寻常公文,“织造局总管三年,贪墨库银十万两。其中五万两,给了你兄长周明理——礼部侍郎周大人。他用这五万两银子,在京城置了三座宅子、五间铺子,还纳了两房小妾。”
他把账册合上。
“你认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