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后的议事厅里,三百支蜡烛烧得正旺,黄铜烛台上淌下层层烛泪,把蟠龙雕花衬得像活了一般。李破蹲在龙案后头,一条腿支着,一条腿蜷着,完全没有个皇帝的样子。他面前摊着三份折子——赵大河的、孙有余的、钱满仓的。三个人,三份折子,写的竟是同一桩事:组建内阁,分权制衡。
他把三份折子并排摆开,手肘撑在膝上,一份一份看过去。烛火在纸面上跳,把他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
赵大河的折子最厚,洋洋洒洒十二页,从唐代的三省六部制讲到宋代的二府三司制,又旁征博引本朝历代弊政,末了重重落笔:“大胤非设内阁不足以分君忧,非分权不足以杜奸佞。”
字字端正,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
孙有余的折子最薄,统共三行字。第一行:“权不专于一官,事不分于一人。”
第二行:“内阁合议,可防专权。”
第三行:“臣附议。”
连落款都省了,只在末尾摁了个指印,墨色深浓。
钱满仓的折子最扎眼,洒金笺在烛光下泛着碎光,字迹飘逸得像是用绸缎写的。内容倒和赵大河的差不了多少,只是把几处措辞改得婉转了些,末尾加了一句“伏惟圣裁”
。
“陛下。”
高福安佝偻着腰,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团,“三位大人在外头候着呢。”
李破把折子往案上一拍,拍得烛火齐齐一颤。“让他们进来。”
门帘一挑,赵大河、孙有余、钱满仓鱼贯而入。三个人跪下去的动作倒是齐整,膝盖磕在金砖上的声响叠在一起,闷闷的一声。
“起来。”
李破摆了摆手,“别跪了。朕不喜欢这一套。”
三个人爬起来,垂手立着,大气都不敢喘。议事厅里只剩下烛芯爆花的噼啪声。
李破盯着他们,目光从赵大河脸上移到孙有余脸上,又移到钱满仓脸上,最后停在中间的空处。“你们三个的折子,朕看了。组建内阁,分权制衡。说说吧,怎么个分权法?”
赵大河迈步出列,靴底在地砖上蹭出轻响。他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内阁可设辅一人,次辅二人,群臣若干。辅总揽全局,调和六部;次辅分管吏、户、礼、兵、刑、工诸务。大事由内阁合议,小事由各部自决。如此,既可集思广益,又不至于一人独断。陛下居于中枢,垂拱而治。”
他说得滴水不漏,可李破只问了四个字:“辅谁当?”
赵大河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烛光把他额角的薄汗照得亮。
孙有余迈步出列,替他解了围。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很:“陛下,臣以为,辅一职,理应由陛下指定。陛下信谁,谁就当。臣等不敢妄议。”
李破忽然笑了。那笑容来得突然,嘴角一挑就收,叫人分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朕信你们三个。”
他的手指在龙案上点了点,“可信归信,辅只能有一个。你们三个——谁当?”
三个人的身体几乎同时僵住了。烛光在他们背后拖出三条长长的影子,一动不动。
钱满仓最先反应过来。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得比进门时还响。“陛下,臣不才,实在当不了辅。臣愿当次辅,管吏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