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死寂。那死寂不是沉默,是石头压在胸口上的那种沉。孙有德瘫在地上,那身灰扑扑的旧衣裳贴在金砖上,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
辰时三刻,京城贡院。
八百个举子在贡院门口排着长队。不是考试,今天是报名。糊名法、誊录法从今年开始实行,每一个举子的名字、籍贯、出身都要登记在册。赵大河蹲在报名处,面前摆着一张瘸了腿的桌子,手里攥着本册子,羊毫笔在砚台里蘸一下,写一笔,蘸一下,写一笔。
“赵兄,”
周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您说这糊名法、誊录法,真能行吗?孙侍郎今早在朝堂上——”
赵大河抬起头,他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像夜里灶膛里蹦出来的火星子。“能行。”
他说,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陛下准了,就行。”
他把册子翻过一页,笔尖落下去,墨迹洇开,一个字一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午时三刻,京城孙府。
后院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孙有德蹲在树下,面前摆着一盘残局,黑白子纠缠在一起,已经分不出谁优谁劣了。他手里捏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空,悬了很久,始终没有落下去。
孙继祖蹲在他对面,手里也捏着颗黑子。父子俩就这么蹲着,谁也没看谁。
“爹,”
孙继祖先开了口,声音涩,“陛下真要做?”
孙有德的手顿了顿,把白子扔回棋篓里,棋子碰在竹篾上,出一声脆响。“真。你爹今早在朝堂上跪了半个时辰,没用。”
孙继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那儿子怎么办?”
孙有德终于抬起头,盯着他的儿子。他盯了很久,久到孙继祖的手开始抖。“怎么办?”
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像话,“考。考不过,就回家种地。”
孙继祖低下头,不吭声了。手里的黑子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咕噜噜地转了几圈才停住。
申时三刻,京城钱府。
钱如海蹲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天已经暗下来了,头顶的树枝把天空切成碎块,露出几颗亮晶晶的星星。他手里攥着酒葫芦,灌了一口,又灌一口,喉结上下滚动。钱继宗蹲在他对面,手里也攥着个酒葫芦,却没喝。
“爹,”
钱继宗开口,“陛下真要做?”
钱如海没看他,眯着眼盯着天上的星星。“真。你爹在朝堂上站了半个时辰,没用。”
钱继宗的脸色变了,和孙继祖一模一样的白。“那儿子怎么办?”
钱如海又灌了口酒,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官袍上。他把酒葫芦往地上一顿。“怎么办?考。”
他的声音比孙有德还平静,“考不过,就回家种地。”
钱继宗低下头,不吭声了。
酉时三刻,国子监大成殿。
孔圣人的塑像端坐正中,面容肃穆,目光低垂,像在看着殿中的人,又像什么都没看。赵大河蹲在圣人像前头,手里攥着那块御赐的令牌。七个学生蹲在他身后,蹲成一排,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