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城外,荒原辽阔,夜风如刀。
五万支火把在旷野上燃烧,像是从地底涌出的星火,连成一片浮动的光海。火光照亮了五万边军黝黑的脸,也照亮了五万百姓浑浊的眼。十万人在荒地上列队,手里的锄头柄攥得烫。
赵铁山蹲在地头,没急着说话。
他眯着那只独眼,把酒葫芦凑到嘴边灌了一口,酒液顺着粗粝的下巴淌下来,滴在冻得白的泥土里。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像他眼里的那点琢磨。
刘大柱猫着腰摸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嗓子说:“将军,十万人,五十万亩地。一人五亩,正好。”
赵铁山没应声,又灌了一口。
他把空葫芦往刘大柱怀里一塞,撑膝盖站起来。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那是去年冬天在城头守夜时落下的毛病。他没理会,径直走向那十万人面前。
火把烧得噼啪响,荒原上的风把火光扯成一条条长穗子。
“老少爷们,大娘大婶们。”
他开口了。
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不高,但压过了风声。
“从今天起,北境城的军屯,改成民屯。”
十万人安静下来,连火把燃烧的声音都听得见。
“地分给你们,一人五亩。种好了,有粮吃。种不好,还得饿肚子。”
他顿了顿,独眼扫过面前那些面孔——老的,年轻的,满脸皱纹的,眼神亮的。
“怕不怕?”
十万人的吼声同时炸开:“不怕!”
声音滚过荒原,惊起远处林子里一群乌鸦,黑压压地飞起来,又在火光映照的天幕下盘旋着落下去。
赵铁山把酒葫芦高高举起。空葫芦在火光里晃了晃,像一面简陋的旗帜。
“好。开工。”
荒原上的土冻了一整个冬天。
北境的冬天长,从九月开始落霜,到来年三月地还硬得像铁。一锄头抡下去,震得虎口麻,地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子。但没人吭声。
十万人排成一百排,横着铺开,像一把巨大的梳子从荒原上梳过去。锄头举起来,落下去,再举起来,再落下去。节奏不紧不慢,像心跳。
那个白苍苍的老汉在最前头。
他手里的锄头快得像风。刨一个坑,撒一把种,埋上土,踩实。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做了几十年——事实上他确实做了几十年。二十岁给地主扛活,三十岁逃荒到北境,四十岁应募入军屯,今年六十了。
他儿子跟在后头,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扇门板。可手里的锄头就是不听使唤,举起来歪歪斜斜,落下去轻飘飘的,刨出来的坑还没拳头深。
“爹,”
他喊,“俺刨的行吗?”
老汉回头看了一眼。
“行。”
他说,然后补了一句,“再刨深点。种子埋深了,才长得壮。”
儿子咬咬牙,把锄头举得更高,抡圆了砸下去。这回深了,有半尺。黑土翻上来,带着一股冰凉的地气。
“好。”
老汉说,“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