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水师营地。
海风裹着腥咸的寒气,从东面扑来,把营帐吹得猎猎作响。中军大帐内,牛油大烛烧了一夜,烛泪堆成小山。李珲坐在帅案后,手里攥着那把从不离身的乌骨折扇,一下一下地敲着案面。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锥子一样扎在跪在帐中的几个将领耳膜上。
他们是朝鲜水师的老人。跟了老国王三十年,打过倭寇,平过海匪,身上的刀疤比军功章还密。为的叫崔元衡,年过花甲,左眼在十年前对马岛海战中瞎了,剩下一只右眼却比鹰还锐利。
“大王子,”
崔元衡抬起头,独眼里闪着倔强的光,“您跟倭寇联手,打大胤。这是卖国。老臣不同意。”
李珲折扇一顿。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李珲慢慢站起身,绕过帅案,走到崔元衡面前,低头盯着他花白的头顶。这个老东西,仗着先王旧臣的身份,在军中盘踞三十年,水师上下都是他的门生。李珲早就想拔掉这根刺。
“不同意?”
李珲笑了,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刀锋上的寒光,“崔将军,本王子是主帅。本王子说了算。”
崔元衡站了起来。
他老了,背有些驼,可站直了依旧比李珲高半个头。那只独眼盯着李珲,一字一顿:“您说了不算。老臣说了也不算。将士们说了算。他们不想打。”
“放肆!”
李珲脸色铁青,退后一步,拔出腰间佩刀。刀刃映着烛光,明晃晃地照在崔元衡脸上。
帐中其他几个老将同时站了起来。
李珲的亲兵也动了,刀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
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崔元衡没拔刀。他只是看着李珲,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有的悲悯。他轻轻叹了口气:“大王子,您杀得了老臣,杀不了八千水兵的民心。”
李珲握刀的手微微抖。不是怕,是怒。他恨透了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明明他是主帅,明明他是王子,可这些老东西从没真正服过他。
“来人!”
李珲暴喝,“把这个老东西拖出去,砍了!”
帐帘掀开,冲进来四五个亲兵,架住崔元衡就往外拖。崔元衡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回头。他花白的头颅在烛光中晃了晃,消失在帐外。
片刻,帐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剩下的几个老将脸色惨白,死死咬着牙。李珲甩掉刀上的血,重新坐回帅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什么都没生过。
“还有谁不同意?”
没有人说话。
辰时三刻,码头。
朝鲜水师的板屋船泊在港内,桅杆如林,帆布收得整整齐齐。码头上,八千水兵列队而立,黑压压一片,从船坞一直排到营门。海风刮过队列,吹得衣甲猎猎作响。
他们面黄肌瘦。自打去年冬天粮饷断了,水师将士就靠着打鱼挖野菜过活。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亮得灼人。此刻,这些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点将台上的李珲。
李珲穿着一身崭新的山纹甲,金丝盘绕,在晨光里闪闪亮。他站在台上,身后是两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兵,刀枪如林。
“弟兄们。”
李珲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前排能听清,“大胤的水师,抢了咱们的渔场,占了咱们的岛屿。本王子带你们去抢回来。怕不怕?”
八千人的队列,鸦雀无声。
没人吭声。
海风呜呜地吹,把军旗吹得啪啪作响。
李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攥紧折扇,指节白,声音拔高了一截:“本王子问你们,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