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孤城
马粪还冒着热气,马却一匹都没有了。
铁虎蹲在马厩门口,嘴里嚼着一块半生不熟的马肉,眼睛盯着那些空荡荡的木桩。三百匹马,三百个骑手的心头肉,全杀了。马肉堆在城中的空地上,像一座暗红色的小山。够五百人吃十天。可铁虎知道,大食人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吃完这十天。
远处的天际线上,烟尘未散。那是大食人的营帐,连绵数里,像一片黄色的潮水,随时会涌上来,把这座土城吞没。
“铁将军。”
呼延图从身后爬过来,左臂的伤口结了痂,痒得钻心,可他咬牙忍着,只用右臂撑着地,在铁虎身边蹲下。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梢拉到下颌,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色的线。
“马杀光了,”
呼延图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肉分下去了。一人一天一斤,够吃十天的。”
铁虎没说话。他把手里那块马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动作很慢,像是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疼。
“传令下去,”
他说,声音不大,却很稳,“从今天起,一天一顿。省着吃,能撑二十天。”
呼延图愣住了。
“将军,一天一顿,弟兄们饿肚子……”
“饿一顿死不了。”
铁虎打断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烟尘上,“城破了,全得死。”
呼延图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知道铁虎说得对。在黑沙城,对错不重要,活下来才重要。一天一顿,能多撑十天。多撑十天,也许就能等到援兵。
也许。
“对了,”
铁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那些马骨头收起来,熬汤。汤里加点盐,弟兄们喝了能扛饿。”
“是。”
铁虎抬头看了一眼天。辰时刚过,太阳已经毒辣起来,晒得城墙上的土坯白。这座城太小了,小到在大食人的地图上可能连个标记都没有。可它是通往玉门关的最后一道屏障。黑沙城破了,大食人的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直逼河西。
铁虎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马血的腥味。
辰时三刻,号角声从西边响起。
那是大食人的号角,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兽从地底苏醒。铁虎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垛口,看着远处那片黄色的潮水开始涌动。八千大食人,分三路,向这座土城压过来。
这是第二十五次攻城。
城墙上,守军已经列好了阵。四百多人,每个人都握着刀,刀刃上全是豁口。箭早就射光了,滚木礌石也早在第十次攻城的时候就砸完了。现在能用的,只有刀,还有命。
“弟兄们!”
铁虎拔出刀,刀身上的血渍一层盖一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今天不是我们死,就是他们亡!”
没有人应声。不是因为他们不忠诚,而是因为他们太累了。连续守了二十多天,每天只吃一顿,觉也睡不踏实。每个人的眼眶都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但他们还是握紧了刀,站直了身子。
大食人冲上来了。云梯,撞木,还有那些不怕死的步兵,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涌向城墙。
铁虎一刀砍翻第一个爬上来的大食兵,又一刀砍在第二个的脖子上。血溅了他一脸,热的,腥的。他没擦,也没时间擦。第三个已经爬上了垛口,他侧身一让,反手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