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石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石牙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战斧。斧柄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黑红色的壳。这把斧子跟了他二十年,杀过的人比他在城墙上度过的夜晚还多。
还剩多少人?他问自己。
很快就有答案了。赵大石走回来,脸色比刚才更白。
“将军,”
他说,“还剩五百。”
一千人,又折了五百。
也先还有五千。
酉时三刻,准葛尔人的第十六次冲锋。
天快黑了。风沙更大,打得人睁不开眼。准葛尔人在风沙里冲过来,像一群鬼影。石牙看不清他们,只能听——听脚步声,听喊杀声,听弯刀破风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侧着耳朵。
左边有脚步声,三个。他挥斧横砍,正中一个,斧刃砍进肋骨,拔不出来。他弃了斧子,抽出腰间的短刀,捅进第二个的喉咙。第三个一刀砍在他后背上,皮甲裂开,皮肉翻开,血涌出来。石牙转身,一拳砸在那人脸上,那人踉跄后退,石牙跟上去,短刀捅进他的心口。
三个,都死了。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把准葛尔弯刀,又站了起来。
城墙上的战斗越来越惨烈。五百个兄弟打五千人,每个人都在以一当十。没有人退,没有人投降。不是不怕死,是知道退也是死,降也是死。北境城的规矩,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石牙砍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记得天彻底黑了,风沙也小了,准葛尔人的号角声突然停了。
退了?
他抬起头。
准葛尔人真的退了。他们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留下满地尸体。城墙上还站着的人不多,一个个浑身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赵大石不知道从哪儿爬过来的。他的独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就用肩膀撑着墙,一步步挪到石牙身边。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城墙的垛口后头,谁也没说话。
风沙打在脸上,像刀子刮骨头。
石牙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弯刀。刀刃也卷了,上面全是缺口。
他抬起头,看着北边那片天。天很黑,一颗星星都没有。
“将军,”
赵大石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还剩五百人。”
石牙没接话。
他把弯刀插在身边的砖缝里,伸出右手,拍了拍赵大石的肩膀。
那只手还在抖。
可他还握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