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双手握刀,一刀劈下去。葛尔泰举刀格挡,火星四溅。两把刀绞在一起,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几乎碰到鼻尖。赵铁山闻到了对方嘴里马奶酒的酸味,葛尔泰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
“你挡不住。”
葛尔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试试。”
赵铁山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葛尔泰踉跄后退,半个身子悬在城墙外面。他单手抓住垛口,另一只手挥刀就砍。赵铁山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了一小块皮肉。他不等对方收刀,反手一刀砍在葛尔泰抓住垛口的那只手上。
三根手指飞起来。
葛尔泰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栽了下去。他摔下去的时候,后背上插满了城头射下来的箭。他落在尸体堆里,不动了。
城墙上爆出一阵嘶哑的欢呼。
葛尔丹在城下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见弟弟从城头坠落,看见那面“赵”
字旗仍然插在城墙上,看见自己的铁浮屠在火药和滚木面前一批批倒下。八万大军,攻了一个上午,死伤近三万,这座灰扑扑的小城竟然还在。
他咬碎了嘴里的那截马鞭。
“撤!”
号角声响起,准葛尔大军如退潮般往后撤去。不是溃败,是有序的后撤——骑兵断后,步卒先退,阵型不乱。草原人打仗,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从不在一座城下把老本赔光。
可赵铁山不打算让他们走。
“追!”
他站在城头最高的垛口上,刀尖指着北方,“开了城门,给我追!”
一万四千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坍塌的城门洞里涌出去,像一群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饿狼。他们追上去,砍翻落在后面的,砍翻掉队的,砍翻回头抵抗的。准葛尔人被追了整整十里地,又丢下了五千具尸体。
葛尔丹带着剩下的两万五千人,拼命往北边逃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城越来越小,城头上那面熏黑的旗却还在飘。
申时三刻,赵铁山重新蹲在了城墙上那个最高的垛口后头。
他手里又攥了一个酒葫芦,是老兵从城里给他打来的。他眯着眼盯着北边那片退去的烟尘,灌了一口酒。酒是劣酒,辣得呛嗓子,可他觉得比什么都好喝。
两万二千人。折了八千,还剩一万四千。八万准葛尔人,死了三万五,跑了四万五。
他算了算账,现自己赚了。
可八千个兄弟没了。八千张脸,八千个名字,八千个跟他说过话、跟他喝过酒、跟他一起蹲在墙根底下骂过娘的人,没了。
老吴爬过来,浑身是血,胳膊上还插着一支箭没拔出来,可他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将军,”
老吴咧嘴笑了,那道疤被笑容扯得更狰狞,“打赢了。”
赵铁山没笑。他灌了口酒,把葫芦递给老吴:“赢了。可又折了八千个兄弟。”
老吴接过葫芦,沉默了一会儿:“值了。八万对两万,杀了他三万五,咱们还剩一万四。这仗,放在哪儿都是胜仗。”
赵铁山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看着城下那些围坐在篝火边的士兵。一万四千个人,个个浑身是血,个个带伤,可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他们啃着干粮,喝着热汤,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给伤口裹布条,有人在旁边抱着刀睡着了。
“传令下去,”
赵铁山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出去,“把那八千个兄弟的名字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