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上起了大雾。
官船泊在一处隐蔽的河湾里,船头的灯笼被雾气洇得昏黄。孙有余蹲在船舱里,一夜没睡,那两本账册摊在面前,他盯着上头那三十七个名字,盯得眼珠子酸。
“孙主事,”
高福安从舱外钻进来,在他对面蹲下,手里端着两碗热粥,“喝口暖暖身子。这运河上的雾气,能凉到骨头里。”
孙有余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鱼片粥,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可他没尝出味儿,眼睛还盯着那本账册。
“高公公,”
他忽然开口,“您说这三十七个人,陛下都知道吗?”
高福安手顿了顿。
他把粥碗放下,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擦了擦嘴角。
“孙主事,”
他说,“这世上有些事,陛下知道,可不能说。有些事,陛下不知道,可您得让他知道。”
孙有余抬起头,盯着他。
高福安指着账册上第一个名字——金陵知府柳承安。
“这个,”
他说,“是吴峰的人。”
孙有余愣住。
吴峰?
江南巡抚吴峰?
高福安点点头:“柳承安是他提拔的,他闺女柳轻轻,还在宫里住着呢。可您猜,柳承安跟织造局这档子事,吴峰知不知道?”
孙有余沉默。
高福安又指着第二个名字——漕运总督赵德海。
“这个,”
他说,“是严松的人。严松倒了,他还在。您猜,他怎么活下来的?”
孙有余攥紧那本账册。
“高公公,”
他说,“您到底想说什么?”
高福安盯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盯了三息。
“孙主事,”
他说,“老奴想说,查案归查案,可您得知道,这三十七个人,背后站着三十七座山。您要是一口气全捅了,山塌下来,能压死您自个儿。”
辰时三刻,官船甲板上。
雾气散了些,能看见两岸的芦苇荡。孙有余蹲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本账册,盯着那片白茫茫的芦苇呆。
“孙主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尤大江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前头就是扬州了。您要是不想走水路,小人送您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