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的辰时,凉州节度使府后堂的算盘珠子崩了一地。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独眼盯着面前那本新送来的账册——河西走廊八月过境的商队明细,厚厚一摞,封皮上戳着户部的火漆印。周大牛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这黑脸将军从卯时蹲到现在,水米没打牙,手里的酒葫芦空了三天,硬是没让人去装。
“一万三千匹绸缎,八千斤茶叶,五百车药材。”
韩元朗喃喃念叨,手指头在账册上划拉着,“税银该收多少?”
周大牛咽了口唾沫:“将军,俺不认字……”
“不认字就学。”
韩元朗头也不回,从怀里掏出个银锞子往后一扔,“去把马三刀叫来,就说老子请他喝茶。”
周大牛接住银锞子,愣了愣:“将军,马掌柜在城外三十里……”
“三十里怎么了?”
韩元朗终于转过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他那茶棚烧了,不正好来城里喝茶?”
辰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手里的烧火棍拨弄着炉膛里的炭火。乔铁头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张羊皮纸——是韩元朗让人送来的,上头就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的:
“喝茶。不来,那二十三坛酒老子自己喝。”
马三刀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他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插,站起身,从墙上摘下那把豁了口的横刀。
“铁头,看家。”
乔铁头愣了愣:“爹,您真去?”
马三刀没回头,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他盯着看了三息,又塞回去。
“去。”
他说,“韩元朗那王八蛋请喝茶,不去白不去。”
午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马三刀蹲在韩元朗对面,手里端着碗茶,没喝,独眼盯着碗里那几片浮着的茶叶子。
“韩元朗,”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你请老子喝茶,就喝这个?”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这是祁连山上的雪茶,一两银子才买二两。你城外那茶棚卖的什么?三文钱管饱?”
马三刀把茶碗往案上一顿:“有话直说。”
韩元朗把面前那本账册推过去。
马三刀接过,翻了几页,独眼眯成缝。
“一万三千匹绸缎?”
他抬起头,“往年这个时候,最多八千匹。”
韩元朗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空的,他又塞回去。
“绸缎多了,药材多了,茶叶多了。”
他盯着马三刀,“可税银没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