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就是给他们修的,不磕头干什么?”
周继业抬起头,望着东边那线渐渐泛白的天。
那边,凉州城的轮廓隐隐约约。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带着二百三十七个凉州人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色。
“传令下去,”
他背对着那二百一十七个人,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跟老子回凉州喝酒。”
巨石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
辰时三刻,京城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新送来的账册——河西走廊八月十六至八月二十一的“商队过境明细”
,厚厚一摞,封皮上写着“周”
字。
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茶,茶凉透了,他没敢换。
“尚书大人,”
林墨轻声道,“周继业那二百一十七个人,今儿个天亮进的凉州城。韩元朗亲自开的城门,放了半个时辰的鞭炮。”
沈重山头也不抬,手指头飞快拨动算珠:“鞭炮钱谁出的?”
林墨愣了愣:“应该……应该是韩元朗自己出的。”
沈重山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他慢慢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韩元朗那王八蛋,出鞭炮钱,出酒钱,出祠堂钱。他图什么?”
林墨没敢接话。
沈重山把账册一合,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头正好,照在户部后堂的窗棂上。
“传信给谢长安,”
他背对着林墨,“让他告诉韩元朗——那二百一十七个人的抚恤,朝廷出了。他那祠堂,朕替他认了。”
午时三刻,凉州周家祠堂。
祠堂是三天前刚翻新的,门楣上那块匾额是新刻的,上头三个字:周氏祠。院子里摆了三十张桌子,桌上搁着六十坛酒,酒坛子还没开封,香味已经飘出二里地。
周大牛蹲在祠堂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四块麒麟玉佩,盯着院子里那二百一十七个人。他们排队往里走,每个人在供桌前头磕三个头,然后领一碗酒,蹲到院子里喝。
乔铁头蹲在他身边,独眼也盯着那些人。
“大牛,”
乔铁头忽然开口,“你爷爷呢?”
周大牛往祠堂后头努了努嘴。
后院,两棵老槐树底下,周继业和韩元朗面对面蹲着,中间搁着两碗酒。
“周继业,”
韩元朗端起碗,“你这辈子,后悔过没有?”
周继业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盯了很久。
“后悔过。”
他说,“后悔当年把那二百三十七个人带出凉州。”
韩元朗把碗往他面前一递:
“现在带回来了,后悔药吃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