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的寅时,狼回头客栈的灯油烧干了三回。
马掌柜蹲在灶台边,手里的烧火棍拨弄着炉膛里最后几块炭,独眼盯着蹲在墙根的周大牛。这小子喝了他给的酒,脸红得像猴屁股,可眼睛还亮着,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柴房木门。
“周大牛,”
马掌柜开口,“你知道柴房里头关着谁吗?”
周大牛摇摇头。
马掌柜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关着个跟你一样,左眉有疤的人。”
周大牛浑身一震,猛地站起来。
“别急。”
马掌柜摆摆手,“那人不是你爹。是你爹的拜把子兄弟,叫乔铁头。”
乔铁头。
周大牛攥紧拳头。
马三刀的儿子。
马掌柜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从腰里摸出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一声,门开了。
柴房里蹲着个独臂汉子,约莫四十出头,满脸胡茬,左袖管空荡荡的。他抬起头,盯着门口那个左眉有疤的少年,盯了三息,忽然笑了。
“像。”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跟济民年轻时一模一样。”
周大牛走进柴房,在他面前蹲下。
“你认识俺爹?”
乔铁头从怀里掏出半块麒麟玉佩,递过来。
周大牛接过,跟自己那两块拼在一起——三块玉,拼成一只完整的麒麟,眼睛亮了。
“这是你爹留给你的。”
乔铁头说,“他死之前,托我带回来。”
周大牛攥着那块玉,攥得指节白。
“俺爹……怎么死的?”
乔铁头沉默片刻。
“三年前,西域那场雪崩。”
他说,“你爹带着三十个人进山找药材,全埋在里头了。挖出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这块玉。”
柴房里一片死寂。
马掌柜蹲在门口,独眼里泛着水光。
周大牛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把那三块玉拼在一起,塞回怀里,站起身。
“乔叔,”
他背对着乔铁头,“那二百三十七个人里,有多少想回凉州?”
乔铁头盯着他的背影,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