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西暖阁里就飘出了羊肉汤的香味。
李破蹲在炭炉边,用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炭块,眼睛却盯着旁边小案上摊开的地图——是工部新绘的“江南水网分布详图”
,朱笔标注了十七处需要疏浚的河道。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滚,羊骨熬得发白,几片姜在汤面打转。
“陛下。”
一个轻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破抬头,看见陈婉婷站在门边。这丫头今年刚满十六,穿着身水绿色的襦裙,头发简单绾成双丫髻,髻上插着支素银簪子——是陈瞎子前几日从旧货摊淘来的,说孙女进宫不能太寒酸。她手里端着个木托盘,盘里摆着三碟小菜:腌萝卜、酱黄瓜、还有一碟金黄的小米糕。
“陈爷爷让送来的,”
陈婉婷把托盘放在小几上,声音细细的,“说陛下熬夜批折子,光喝羊汤不够,得配点小菜。”
李破笑了,用铁钳夹了块炭添进炉子:“你爷爷呢?”
“在御花园教小太监们练拳呢,”
陈婉婷抿嘴一笑,“说宫里这些孩子身子太弱,得操练操练。”
这话让李破想起三个月前,陈瞎子领着个瘦骨嶙峋的小丫头进宫时的场景。老头子独眼一瞪,对李破说:“狼崽子,丫丫爹娘都死在逃荒路上了,老子捡着她时,她正跟野狗抢半个馊馒头。如今老子认她当孙女,取名婉婷——你得给碗饭吃。”
当时李破正为江南漕运的事头疼,随口应了句“那就留在宫里吧”
。谁知这丫头机灵得很,跟着御膳房的老师傅学了半个月,做的点心连萧明华都夸好。
“坐下一起吃。”
李破指了指对面的小凳。
陈婉婷犹豫了一下,还是乖巧地坐下了,只挨着凳子边,腰杆挺得笔直。李破舀了碗羊汤递给她,又夹了块小米糕:“尝尝,这是你做的?”
“嗯,”
陈婉婷小口咬着糕,“用新收的江南小米磨的粉,加了点蜂蜜。萧娘娘说陛下不爱吃太甜,我就少放了些糖。”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沈重山抱着一摞账本冲进来,老花镜歪在鼻梁上,绯红官袍的袖口沾了一大片墨渍。老头子一进门就嚷嚷:“陛下!查清楚了!工部那帮蛀虫,这五年贪了四百七十万两!光严松一人就吞了一百二十万两!”
他说得太急,呛了一口,咳得满脸通红。
陈婉婷连忙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沈重山接过杯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喘匀了气才接着说:“老臣按陛下的吩咐,没打草惊蛇。这三日暗中查了工部近五年的所有账目,一笔一笔对——我的老天爷,那账做得叫一个漂亮,若不是老臣干了四十年户部,还真看不出来!”
李破放下汤碗,用布巾擦了擦手:“证据确凿?”
“确凿!”
沈重山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老臣让人暗中抄录的工部‘暗账’,里头记着每一笔钱的去向:严松拿三成,吏部孙有财拿一成,礼部周德明拿半成,宫里刘公公、王公公各拿五百两……连看守城门的老赵都分了二十两‘封口费’!”
他把册子摊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陛下您看,天启二十七年修北门城墙,实际成本六千两,报账八万两——多出来的七万四千两,就是这么分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