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那场足以掀翻北疆乃至震动长安的惊雷,最终被高启以铁腕强行按在了漳州城内,未曾立刻扩散。消息被严格封锁,知晓“靖北王”
三字与那封要命密信关联的,仅限于当日暖阁内的寥寥数人。普通的陷阵旅士卒和漳州百姓,只隐约感觉到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巡城的兵马多了数倍,四门查验也苛刻到近乎刁难,却不知晓这平静水面之下,已是暗流汹涌,足以吞噬巨舰。
刑名司大牢如今成了漳州城最忙碌,也最森严的地方。童逵、王嵩、赵德柱,这三位昔日跺跺脚漳州也要颤三颤的人物,如今成了牢笼困兽,被分开关押在最深处的三重牢房,由石牙亲自挑选的、家小皆在陷阵旅掌控之中的老卒十二个时辰轮班看守,连只苍蝇想飞进去都得先被盘问祖宗三代。
李破并未急着去提审这三位“贵人”
。他深知,撬开这些老狐狸的嘴,光靠刑具和恐吓远远不够,尤其是在牵扯到靖北王这等庞然大物之后。他们此刻内心正被巨大的恐惧和渺茫的侥幸煎熬着,晾一晾,让这恐惧发酵,让那侥幸破灭,效果远比立刻动刑要好。
他此刻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两份刚送来的文书。
一份是陈七整理的,关于查抄童逵外宅的详细缴获清单。除了已经呈送给高启的那些“明证”
外,还有一些看似不起眼,却可能别有深意的物件:几封童逵与江南某位致仕官员的日常问候信(用的却是特定的熏香);一本市面上常见的《诗经》,但其中几页的页脚有被反复摩挲的痕迹;甚至还有几盒产自东南、价格不菲的胭脂水粉。
“江南……东南……”
李破指尖敲击着桌面。童逵一个北地阉党,与江南文人、东南商贾往来如此密切?是个人癖好,还是另有一条隐藏的财路或信息渠道?他想起老瞎子提过的“混江龙”
罗耿,还有王琨描述的“青萍先生”
那带着南地口音的话语。这条线,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另一份文书,则是石牙大大咧咧丢过来的,关于北漠使团的最新动向。兀术鲁被高启变相软禁在驻地后,起初还暴躁如雷,摔砸东西,但这两日却突然安静下来,除了每日必需的采买,几乎闭门不出。据暗哨观察,其驻地内灯火常明至深夜,似乎有人在频繁议事。
“这狼崽子,憋着坏呢。”
石牙啃着酱驴肉,含糊不清地评价,“肯定在琢磨怎么把屎盆子全扣咱们头上,或者想法子把他自己摘出去。”
李破“嗯”
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文书末尾一条不起眼的信息上:昨日深夜,有一名穿着普通牧民服饰、看不清面貌的汉子,借着给使团送奶食的机会,在厩栏旁与兀术鲁的一名亲卫护卫低声交谈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随后匆匆离去,方向是城西。
城西……那里除了贫民区,还有……慈云庵的方向。
“让侯三派两个机灵的生面孔,去城西那片盯着,尤其是靠近北漠使团驻地方向的货栈、车马店,留意是否有生面孔的北地人活动,或者……有江南口音的人出现。”
李破对陈七吩咐道。他有一种直觉,北漠的安静,并非屈服,而是在酝酿着什么,甚至可能……与那神秘的“青萍先生”
或江南势力有所勾连。
陈七领命而去。
李破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漳州如今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经绷到了极致,高启是执弓的人,而他自己,既是弓身上最锋利的那支箭,也仿佛能听到弓身不堪重负即将断裂的“嘎吱”
声。他必须在这张弓彻底崩坏之前,射中目标,或者……找到新的弓。
“破小子,王胖子那边好像有动静了。”
石牙抹了抹嘴上的油,凑过来说道,“牢头来说,那老小子今天早上把你们送去的早饭全吃了,还主动要了纸笔,说是要写请罪折子。”
“请罪折子?”
李破挑眉,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是想探探风口,还是真想‘戴罪立功’?”
老瞎子的药看来起效了,王嵩的心理防线正在松动。但他要的,可不是一份避重就轻的请罪书。
“让他写。”
李破淡淡道,“告诉他,想起什么写什么,写的越多,活命的机会越大。写完了,直接拿来给我。”
他倒要看看,王嵩这第一笔,会落在谁头上。
处理完这些琐碎却至关重要的军务,李破起身,准备去后院看看老瞎子和丫丫。刚走出值房,却见夏侯岚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外面罩着件雪白的狐裘,正俏生生地站在院中的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残存的几朵绿萼梅花。阳光照在她略显清减却依旧明艳的脸上,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见到李破出来,她眼睛一亮,提着裙摆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红晕,声音却比往日轻柔了许多:“李破……你忙完了?”
经过慈云庵那场惊吓,这位大小姐似乎收敛了些许骄纵,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婉。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