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民走后,李宏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电文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电话,摇通了杨杰的办公室。
“参谋长,关东军开始调兵了。约有十五万,正往锦州沈阳一带集结。”
杨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道:“我马上过来。”
太原城北的火车站已经连续忙了三天。调车场上的道岔从早到晚扳个不停,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和车厢挂钩碰撞的咣当声响成一片。站台上堆着用篷布盖住的弹药箱和一桶桶的汽油,民夫们推着独轮车在站台和仓库之间来回穿梭。
第41集团军的先头部队开始登车了。
列车的平板车厢上停着二九式中型坦克,炮管用帆布套子罩着,履带下面垫着防滑木块。后面的闷罐车厢里塞满了兵,有人靠着车厢壁抽烟,有人蹲在车门口擦枪,还有人趁火车没开趴在车厢地板上写家信。
一个陕西籍的排长蹲在车门口,膝盖上铺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用铅笔头一笔一划地写着。旁边的班长探头看了一眼,打趣道:“排长,又给媳妇写呢?”
排长把信纸一折塞进口袋里,瞪了班长一眼没说话。班长嘿嘿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包压扁的纸烟,递了一根过去。排长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又把烟拿下来看了看牌子,摇摇头说,等打完仗再抽。
站台尽头,炮兵们正把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推上平板车。炮轮碾过铁板跳板出刺耳的嘎吱声,每推一下都有几个工兵蹲在炮轮旁边用撬棍调整角度。炮管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油光,炮口朝向东方。
与此同时,从张家口往绥东的公路上,第42集团军的行军纵队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白轩骑在一匹铁青马上,军帽压得很低,军装领子竖起来挡风。他身后是望不到头的步兵队列,战士们扛着步枪和冲锋枪,背包上绑着工兵铲和干粮袋,每个人的绑腿都打得紧紧的。再往后是骡马牵引的山炮和弹药车,骡子们打着响鼻,赶车的驭手甩着鞭子吆喝。
路边田埂上站着几个老汉和半大孩子,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面前走过。一个老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这是去打鬼子的。”
旁边的人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攥着的两个窝头塞进路边停下来喝水的一个小战士怀里。小战士愣了愣,老汉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佝偻的背影。
从平津到辽西的公路上,第28集团军的机械化车队也在向东推进。吴青坐在一辆吉普车里,膝盖上摊着一张辽西走廊的军用地图,车窗外掠过的是一辆接一辆的军用卡车,车上满载着弹药箱、油桶和面粉袋。卡车后面拖着七十五毫米野炮和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炮管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路上不时有骑兵通讯员策马从车队旁边过,马蹄在冻土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公路两侧的村庄里,老百姓站在院门口看着这支钢铁洪流滚滚东去,有人朝车队挥手,有人把水罐端出来放在路边,还有人跪在门前的土堆上烧纸,嘴里念念有词。
承德城外的临时军用机场上,空军第5路军的军绿色战斗机一架挨一架停在跑道两侧。地勤人员正踩着梯子往飞机机翼上挂火箭弹,摇光空射火箭弹的弹头涂着红色标记,弹翼在风中微微颤动。飞行员们坐在跑道边上的帆布凳子上,每人腿上摊着一张航拍地图,领队的作战参谋正用一根细竹竿指着地图上的目标点。
“苏家屯调车站,这里。锦州火车站,这里。沈阳东塔机场虽然已经被炸了,但日军正在抢修,派一个中队去补炸。另外,每天两次沿铁路线侦察,现军列立即报告。”
承德、赤峰、围场、平泉、朝阳、绥东、阜新,七个机场的跑道都在加长,工兵们推着压路机在跑道上碾来碾去。新建的雷达站天线在机场边上缓缓旋转,雷达兵戴着耳机坐在显示屏前面,屏幕上绿色的扫描线一圈一圈地转着。
从山海关到绥东,从北平到承德,从张家口到赤峰,整条战线上的部队都在往东移。四条公路、两条铁路,每条交通线上都塞满了行军的队伍。白天人喊马嘶,夜里火把长龙。开汽车的、骑马的、步行的,每个人都知道要去哪里。
去锦州。去沈阳。去东北。
太原行营的会议室里,杨杰已经把新修订的作战方案铺在了桌上。地图上红色的进攻箭头从热河和辽西两个方向同时指向锦州,然后在沈阳的位置上交汇。李宏站在地图前面,看着那片被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的辽河平原,手里攥着郑耀民送来的那份情报。
窗外传来火车站方向沉闷的汽笛声,又一列满载着士兵和火炮的军车缓缓驶出站台,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咣当,咣当,咣当,节奏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