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2日,深夜11点。
天津城内的华北方面军司令部里,冈村宁次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当天的战报。天津外围道防线一日之内全线崩溃,藤原师团和松本支队伤亡三千余人,独流镇易手,佐佐木支队的北翼已经暴露。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亲自拟了一封电报。
“松井君,天津外围防线已被突破,敌第41集团军攻势猛烈,我守城兵力不足五万,难以持久。望贵部破当面之敌,与我会合。若塘沽方向进展不利,天津危矣。冈村。”
电报出后,他让田边盛隆把城内的预备队部署重新调整了一遍,然后才合衣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
塘沽外海,扶桑号战列舰的司令舱里灯火通明。
松井石根看完冈村来的电报,双手撑在海图桌上,低着头一言不。六十四岁的老将,从戎四十年,打过日俄战争,打过上海,打过南京,什么硬仗都见过。但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一道打了整整三天都没能撕开的防线。
他的五个师团从7月1o日上午开始登陆,到现在已经鏖战三天。第58师团在正面主攻,第59师团从左翼迂回,第6o师团沿铁路线东侧推进,第61和第62师团的各一部也已经陆续上岸。七万五千人,舰炮支援,航空兵掩护,打了三天,死伤六千多人,却始终被钉死在国军第二道防线前面不到四公里的盐碱地上。
“给冈村君回电。”
松井石根直起身来,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板,“我军正全力攻击当面之敌,争取早日突破,与天津守军会合。请天津守城诸君奋勇作战。松井。”
他没有说实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五分钟后,这封电报被往天津。松井石根站在舷窗前,看着远处海岸线上不断闪烁的炮火闪光。那个方向,第58师团正在连夜组织新一轮进攻。
7月13日,凌晨3点。塘沽第二道防线正面。
第58师团师团长木村中将蹲在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混凝土掩体里,面前摊着一张已经被汗水浸得软的地图。掩体外面,国军的炮弹还在有一没一地落着,爆炸声时远时近。他的几个联队长全到了——389联队联队长在登陆第一天就战死了,接替他的是一名刚提拔上来的中佐;39o联队联队长的左臂挂着吊带,是被昨天的迫击炮弹弹片削的;391联队联队长倒没受伤,但脸上全是泥和硝烟,眼睛里布满血丝,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师团长,”
391联队联队长率先开口,“我部今日白天的进攻又被打退了。敌军火力太猛,正面轻重机枪不下两百挺,左右两侧各有至少一个步兵炮连。我联队现有兵力不足定额的四成,再打下去,联队就没了。”
他的声音在炮火的间歇中显得格外干涩。
木村没有看他,而是把目光转向39o联队联队长。吊着胳膊的中佐欠了欠身,如实说道他的部队今天试图从盐田西侧寻找突破,但刚过那条引水渠就被炮火锁死了,对方的炮兵似乎对地形非常熟悉,炮弹直接落在行军队列的头上,进攻还没展开就先挨了半天的炸。木村问他部队还剩多少人,中佐回答战斗兵员还剩两千人,弹药也所剩无几。
木村的手按在地图上,指节捏得白。
389联队的新任联队长是个刚从陆军大学出来的年轻中佐,他试图提出新的进攻方案:“师团长,是否可以请求舰炮延长覆盖时间,先行摧毁敌军阵地后再起冲锋?我联队的山炮中队还剩四门炮,如果舰炮能压制住敌军前沿机枪,我可以亲自带着挺身队冲上去。”
“舰炮打了三天了。”
木村打断了他的话,“你自己看不到吗?敌军的工事被舰炮炸烂了,但人却还在。他们每次在舰炮射击时就躲进防炮洞,等炮弹打完了又出来架枪。这不是舰炮打不打得准的问题,是敌军根本就不怕我们的舰炮。”
掩体里沉默了片刻,然后39o联队联队长重新开口了。他这次不是汇报情况,而是直接推心置腹地跟长官交底。今天的进攻退下来之后他亲自去阵地上看过,就那一片不到一里宽的盐碱地上躺着的尸体比活人还多,拖都拖不下来,有些士兵趴在弹坑边上就不动了,不是中弹,是趴下去就不想站起来了。他说完这句话看着木村补充道,病号里那些热虚脱的不算,还有一部分是真不想打了,在水沟旁边蹲成一排,眼睛里一点东西都没了。
木村一掌拍在桌子上,地图上的水杯被震翻了,浑浊的茶水顺着地图边缘往下滴。“什么叫不想打了!他们是帝国军人!”
391联队联队长苦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在满是烟尘的脸上显得很不协调,但他还是苦笑着说,不少人在家乡都有老婆孩子,几天前还在船上说打完仗就能回家了。现在他们看到滩头上堆着的尸体,泡在海里几天漂起来的那种,就不说话了。
掩体外面又落下一轮炮弹,一在掩体三十米外炸开,震得掩体内的灯泡猛地闪了一下。灰土从顶部的裂缝中簌簌落下,落在几个人的肩膀和地图上。
木村松了松领口的扣子,换了个语气问391联队联队长现在的实际兵力还有多少。391联队联队长沉默了片刻后报出了数字,步枪兵一千出头,重机枪只剩两挺。轻机枪还有几挺能用他不清楚,今晚上还没清点完。木村闭上眼睛,一个标准联队定额三千八百人。
掩体里没有人再说话。
外面,夜空中又响起了国军火箭炮的呼啸声。那种声音和舰炮完全不一样,舰炮是一声声钝响,而火箭炮是一整片尖锐的哨音同时响起,像是地底下某种巨大生物在嘶吼。火箭弹砸在滩头阵地上,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一个副官从掩体外面跑进来,浑身上下全是泥,声音在颤:“师团长,前沿联队请求撤退!敌军夜袭,正在冲进步兵阵地的左翼阵地,已经有一个中队被全部打光了!”
木村睁开眼睛,冲着副官大吼:“不准撤!谁退就枪毙谁!”
副官被吼得站直了身体,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泥地里踩得又急又乱。
7月13日,凌晨四点半。距离塘沽数百里外的北平铁狮子胡同指挥部里,李宏刚刚看完吴青来的战报。战报很长,里面详细记录了第二道防线连日来的防御作战情况。日军在舰炮和航空兵支援下反复冲锋,均被击退,国军伤亡不小但防线依然完整。
他提起笔在战报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抬头对龚初说:“让吴青继续消耗敌人,不急着反攻。松井那几万人在滩头上多待一天,战斗力就少一分。”
龚初点了点头,转身去电报。
李宏批完字放下钢笔,端起桌上已经凉了半碗的稀粥喝了一口。窗外的天色正在白,炮声从塘沽方向隐隐传来,像是远处有人在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