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雨还在下。
并非昨夜那般瓢泼大雨,而是细密的、冰冷的小雨,仿若无数根钢针从灰蒙蒙的天际刺下。杨村的黄土已被雨水浸润,踩上去并非泥,而是一滩又一滩褐色的糊状物。
陈孝正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东边的天际线从黑色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惨白。
炮火随即袭来。
独立重炮第18联队的24门三八式15o毫米榴弹炮在拂晓时分同时开火。炮位设在杨村以东四公里的一片洼地里,观测员爬到了前沿一座被炸塌了一半的水塔上,用炮队镜盯着独5师的阵地。
轮齐射落在坟地。
重达4o公斤的炮弹,装药量是七五山炮的6倍。每一炮弹落地,都能在泥水里炸出一个直径十几米、深两三米的大坑。坑底的泥土被高温烧成焦黑色,坑沿的泥土则被冲击波推到几米外,形成一圈土墙。
13团的士兵趴在战壕里,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有人把防毒面具的滤毒罐摘下来塞进嘴里咬着,怕炮弹震松了牙齿。
一个老兵蹲在壕壁挖出的猫耳洞里,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年轻士兵凑近了听,听见他在数数。
“十一,十二,十三……”
年轻士兵问他在数什么。
老兵没理他,继续数。
“十七,十八……”
又一轮齐射砸下来,比刚才近了二十米。冲击波卷着泥水涌进战壕,把年轻士兵冲了个跟头。他从泥浆里爬起来,看见老兵还在数。
“二十三,二十四。”
老兵忽然不数了。
“敌人重炮两轮覆盖已过,接下来该山炮了。”
话音刚落,藤原师团和松本支队的山炮联队开火了。
四一式山炮的炮弹虽比15o毫米炮弹小得多,但密度极大。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
整个杨村一线阵地被硝烟和泥水笼罩。
炮击持续了一小时二十分钟。
炮火过后,步兵旋即冲锋。
藤原贞夫今天换了打法。他没有让朝鲜兵以密集队形冲锋,而是把部队拆成小股,以中队为单位,从多个方向同时渗透。
每个中队之间相隔五六十米,队形松散,不追求整齐,只追求度。
前沿观测员从望远镜里看见,土黄色的身影在雨幕中时隐时现,像一群在泥水里蠕动的蚂蟥。
13团的机枪迅开火。
民三一式重机枪的子弹穿透雨幕,打在泥水里溅起一排排水花。冲在最前面的朝鲜兵被击中,仰面倒在泥浆中,土黄色的军装瞬间变成了褐色。
但后面的人继续往前冲。
他们踩过同伴的尸体,跳过弹坑,在机枪子弹的缝隙间穿插前进。不得不承认,藤原贞夫今天这个打法确实有效。松散队形大大降低了机枪的杀伤效率,而小股渗透让防线上的火力点难以兼顾。
一个朝鲜兵冲到了距离战壕不到三十米的位置。
他趴在一个弹坑里,从腰间摘下一枚手榴弹,拔掉保险销,在钢盔上磕了一下,奋力扔出去。
手榴弹划了一道弧线,落进战壕。
一个国军士兵眼疾手快,抓起还在冒烟的手榴弹扔了回去。手榴弹在半空中爆炸,破片横飞,弹坑里的朝鲜兵被自己的手榴弹炸了个正着。
但更多的朝鲜兵已经冲上来了。
白刃战在坟地东侧的战壕里爆。
13团一营的副营长姓马,32岁,昨天孙营长牺牲后就是他接替指挥。他的左肩在昨天的战斗中被打穿,卫生兵给他缝了八针,绷带缠得厚厚的,左胳膊抬不起来。
他单手举着一支驳壳枪,站在战壕的拐角处,一枪一个地射击冲进来的朝鲜兵。
驳壳枪的子弹打光了,来不及换弹匣,他把枪往腰间一插,抄起一把上了刺刀的二八式步枪。
一个朝鲜兵从战壕拐角冲出来,两把刺刀撞在一起。
马副营长用肩膀顶住枪托,猛地往前一推,把朝鲜兵的刺刀格开,然后反手一刺刀捅进对方的腹部。
刺刀捅进去的时候有一种钝涩的手感,像是捅进了一袋子湿沙子。
朝鲜兵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血沫,双手抓住刺刀刀身,指甲在钢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