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赵刚被张湾村的谈判耗得焦头烂额。这三天里,市府谈判团队和张文远拉锯了两轮,全以不欢而散告终。张文远死咬两亿的报价,半步不退,言辞举止极其跋扈,那架势摆明了吃定吕州市政府,根本没把在座的官员放在眼里。会议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屋里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掩盖不住在场众人心底的烦躁。
“赵市长,那个张文远骨子里就是个土匪!”
旅游局局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眉毛倒竖,呼吸粗重,手背青筋直冒。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出咚咚的响声,“他哪里是来谈开的,摆明了是来敲竹杠的!要不是顾忌身份,我早掀桌子了!咱们堂堂一级政府,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赵刚烦躁地揉搓着眉心。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衬衫领口早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着后颈,惹人烦躁。高芳芳交代过要陪对方演戏,但这出戏实在憋屈。每次开会都被张文远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还偏偏不能还口,只能赔笑脸。他咬紧后槽牙,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却压不下胸腔里的邪火。
“行了,少说两句。”
赵刚抬手打断局长的话,语气透着疲惫与无奈。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高总监既然定下这个调子,自然有她的考量。咱们眼下的任务,就是把戏做足,让梁成那小子把警惕性全卸下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咱们现在受点气,回头连本带利收回来。”
他暗自琢磨,这位高总监的手段着实老辣,连他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都得甘拜下风。
他抓起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张海涛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书记,情况不太乐观。张文远那边油盐不进,两亿的报价死活不松口。我们这边也按高总监的计划,把姿态压到了最低,甚至旁敲侧击地表示市里愿意出高价收购。那小子现在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真以为咱们拿他没办法。”
他对着话筒,把这两天受的窝囊气全倒了出去。
电话那头,张海涛听完汇报,胸口也堵着一口气。他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笔尖在文件上无意识地划动。但他清楚,大戏开锣前总要先经历一番折腾。他在心底暗自盘算,高芳芳这招欲擒故纵,玩得确实漂亮。只要梁成敢伸手拿钱,后面的雷霆手段就能直接把他拍死。
“老赵,你办得不错。受点委屈算什么,咱们看的是最后的结果。”
张海涛在电话里出言安抚,话音里透着几分深意。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吕州的街道,“高总监那边我刚通了气。她交代,这出戏还得接着唱,还得唱得更真一点。不能让对方看出破绽。”
“更真一点?”
赵刚眉头拧成个疙瘩。这两天他们装孙子装得够到位了,难道还得给张文远磕头不成?他脑子里全是问号。手里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实在想不通还能怎么演。
“对。”
张海涛压低嗓音,语气里透出算计的意味,“高总监的意思是,咱们得主动向外界透点风,放出些无奈的信号。比如安排几家市级媒体,写几篇关于吕州旅游开遭遇瓶颈的报道。让外面的人以为,吕州这次真被张文远卡住脖子了。舆论一造起来,梁成那边自然会信以为真。”
赵刚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这招够毒!这是要给梁成铺好跳板,眼睁睁看着他往坑里跳啊!他暗叹,高芳芳这丫头,城府深得可怕,连舆论战都算计进去了。这不仅是商业上的博弈,更是政治上的阳谋。一旦梁家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高育良在省里的威望将再无人能撼动。
“明白,书记!我这就去办!”
赵刚挺直腰板,来了精神。既然是收网前的准备,那这苦肉计怎么也得演全套。他捏紧拳头,准备大干一场。挂断电话后,他马上叫来宣传部的负责人,连夜布置任务。
不到半天功夫,吕州当地的几家主流媒体陆续文。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全换成了关于张湾村的负面新闻。报道中,市府官员们对着镜头唉声叹气,对张湾村的产权纠纷表达出深切的忧虑,直言旅游开前景黯淡。字里行间全在诉苦,把吕州市政府被逼入绝境的窘态刻画得入木三分。电视新闻里,主持人的语调也显得格外压抑,活脱脱展示出吕州的经济展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股风很快刮到了京州,传进了梁成的耳朵。作为汉东省商界的风云人物,梁成一直派人盯着吕州的一举一动。拿到报纸的那一刻,他高兴得直拍桌子。
京州西郊,梁家茶室。这里布置得古色古香,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摆着价值连城的古董瓷器。
梁成捏着几份吕州的报纸,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眉梢全挂着得意。他大步流星地走进茶室,皮鞋在地毯上踩出轻快的节奏。
“爸,您瞅瞅!”
梁成把报纸推到梁群峰面前,嗓音拔高了八度,手指重重地点在报纸的标题上,“吕州那边真急眼了!连媒体哭穷这招都用上了!看来高芳芳那丫头,这次是真没辙了!还以为她有什么三头六臂,到头来还不是被咱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心里盘算着,高芳芳就算智商再高,最后还不是得乖乖掏钱平事。只要这笔钱一过手,汉东产业基金的底裤就算是彻底漏了。
梁群峰瞥了一眼报纸标题,端起紫砂壶给自己斟茶,面上不见喜怒。茶水在杯中打着旋,散出清雅的香气。他端茶的手稳稳当当,心底却也生出几分轻蔑。高芳芳毕竟是个黄毛丫头,手段终究稚嫩。搞经济建设,光靠书本上的理论哪行,还得懂这官场和商场的明规则暗规则。他暗想,自己这个儿子这次办的事倒还算漂亮。
“通知张文远,再添一把柴。”
梁群峰放下茶杯,语调平缓却毫无商量余地。他拿起一块抹布,细细擦拭着茶盘上的水渍,“既然他们要唱戏,咱们就帮他们把台子搭高点。让张文远对外放风,就说他正和一些私人老板接触,打算自己砸钱开张湾村。逼着吕州方面赶紧做决定。”
老狐狸的算计,全藏在这一杯茶里。
“爸,您这招绝了!”
梁成拍案叫绝,眼睛瞪得溜圆,闪烁着对金钱的贪婪。这是要彻底断了吕州方面的退路,逼他们掏腰包啊!他暗自得意,高芳芳想搞全域旅游?门儿都没有!只要把这块地皮攥在手里,吕州的规划就是一张废纸。
“懂了,爸!我这就给张文远打电话!”
梁成兴奋地搓着手,满脑子都是钞票进账的画面。他迫不及待地走出茶室,来到外面的走廊上。
他抓起手机,拨通张文远的号码。电话接通的刹那间,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张文远,听好了!咱们再加码!”
梁成压低嗓子,语极快。他握着栏杆,俯视着院子里的假山流水,“你马上对外散布消息,就说你正和几个大老板谈合作,准备自己接盘张湾村!而且你的开方案,要比吕州市政府的规划更高端、更奢华!得让吕州那帮人明白,再不掏钱,张湾村就跟他们没关系了!把声势造大,不怕花钱买热搜。”
他要把吕州逼到墙角,让他们无路可走。
张文远在电话那头听得直乐。梁总这是在给他财的机会啊!他暗自盘算,这笔买卖要是成了,下半辈子都不愁了。他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坑蒙拐骗的手段门清,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把戏,他玩得最溜。
“梁总,您把心放肚子里!这出戏我保准给您唱得明明白白!”
张文远拍着胸脯保证,语气里满是讨好。他已经想好了说辞,准备花钱雇几个水军,在网上大肆炒作一番。
在梁成和张文远的推波助澜下,吕州当地的舆论重新酵。大街小巷全在传,说张文远拉到了京城的大投资,要在张湾村建一个顶级私人度假村,连奢华的效果图都流传了出来。这些消息真假难辨,却把吕州市府的官员们架在了火上烤。当地的老百姓也开始议论纷纷,有的埋怨政府办事不力,有的则期盼着大老板来投资能多给点拆迁款。整个吕州,因为一个小小的张湾村,彻底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