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默蹲在灯台边,归讯传入时他正以指尖在地面上描写“接炉”
二字。
归讯触到他指尖的瞬间,他指尖下“接”
字的“扌”
部轻轻震了一下,震动中它将念掘第八百零一步踏上光径时那粒被铜灯照透的向释放出的向光性轻轻吸收了进去。
吸收之后,“接”
字那一竖便从极淡极温的沙色变成了极淡极透的金红色——不是变色,是“被光照透了”
。
被念掘光径上的光照透,被铜灯明暗交替的光照透,被一个正在向山门走来的归人足底踏出的光照透。
纪默看着这一竖颜色的变化,看了许久,然后将指尖从“接”
字上轻轻抬起,在它旁边描写了一个新的字——“光”
。
描的时候他将自己喉间四道缝隙中透出的哨音轻轻渡入了“光”
字的每一笔每一划中。
渡入时,哨音在“光”
字正中央那一小片空白里轻轻盘旋了一圈,盘旋的弧度与他喉间哨音从“归”
转“迎”
又从“迎”
转“接”
再从“接”
转“光”
的韵律完全一致。
描完之后,“接”
与“光”
并排放置在地面上,两字之间隔着比丝更细的间隙。
间隙中,念掘光径上的光与纪默哨音中的光在同一道频率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触碰时,它们彼此照了一下,照的时候它们同时轻轻震了一下——知道了这诸天万界中,有人在暗域深处踏光而行,有人在山门灯台边以默描光。
行与描,不同在却同向。
同向,便不算独自。
贺延舟坐在门槛上,归讯传入时他将铜灯从膝前轻轻捧起,捧到与心口平齐的高度。
灯光照向山门外的方向,照向念掘正在踏光而来的方向。
照的时候,灯芯深处那层“还在”
屏障中收存的所有归人跨门槛的姿态——陆缓左膝旧伤轻轻舒开的响声,宋拔左脚钉在石面上那一声沉响,楚掘十指指尖点在门槛边缘那十道极浅极轻的指痕,温照塔灯放在膝边那一声极轻极柔的“笃”
,燕浮衣褶中星尘落在石面上那一片星银色光屑,纪默喉间哨音铺开的那一道音径,时至左脚踝那块骨头越过门槛正上方时轻轻颤了一下又稳稳落定的姿态,心载右足足弓那道载着同归之丝的弧度与铜灯光焰轻轻触碰的触感——全部从灯芯深处轻轻浮出,浮到光焰最外层,排列成一道极密极温的“迎归之帘”
。
帘不是阻挡,是“待”
。
等待念掘走到山门前,等待他踏上一千级石阶,等待他跨过门槛时也将自己的姿态轻轻放入这道帘中。
放进去之后,迎归之帘便会多一层“念掘之色”
——那是光径上每一步被铜灯照透的颜色,是向与向之间光丝相连的颜色,是他指尖掘纹最内圈那道最初螺旋的颜色。
多一层,山门便满一分。
碎星荒原,英魂碑前。
王枫在铜灯光焰中迎归之帘浮出的同一息睁开了眼。
他怀中的星辰幡轻轻震了一下,通天纹从头亮到尾,亮到末梢时延伸向青霄天域玄炎宗山门门槛的方向,又沿着接炉丹与铜灯之间那道光丝延伸向暗域深处念掘光径正在一寸一寸向前延伸的方向。
他感知到了——念掘起身了,从向台踏入了光径。
他正在向山门走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在自己掘出的光上。
但他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