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许久,然后将左脚轻轻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踏上去时石阶深处千层归途脚印岩中,最表层那层由陆缓、宋拔、楚掘、温照、燕浮、纪默以及后来无数归人的脚印叠压成的“归层”
,在他脚下轻轻震了一下。
震动不是承受,是“认”
。
认出了他的脚步——不是任何已知归人的节奏,是“飘”
。
他在碎片上飘了太久,走路的姿态中还保留着碎片在虚空中飘行的极缓极沉的韵律。
第一步踏上石阶时不是踩,是“落”
。
如同碎片穿过星尘带时凝霜化开的那滴水落在死星残骸表面,极轻,极柔,极确定。
石阶收下了这道“落”
,收在千层归途脚印岩的最顶层。
从今往后,这一层便叫“心径层”
。
心径载人飘过虚空,人从心径上走下,第一步落在石阶上。
落处,便是心径与山门的接续处。
他一级一级向上走。
走的时候怀中丹药的暖光与石阶两侧灯盏的光芒彼此照着,照过第一级,照过第二级,照过第三级。
照过第四级时,他停下脚步。
第四级石阶边缘那株从英魂碑前蔓延过来的草正在星穹下轻轻摇曳,草叶尖端朝向山门,叶脉中流淌着那所有颜色之外新生的心径光膜的颜色。
他低头看着这株草,看着叶脉中那一点极淡极温的暖金色。
看了许久,然后蹲下身,以指尖轻轻触碰草叶边缘。
触上去时草叶在他指纹中轻轻震了一下,震动沿着叶脉传回英魂碑前,传回王枫怀中的星辰幡幡面正中央。
幡面轻轻震了一下,通天纹从头亮到尾,亮到末梢时延伸向山门第四级石阶的方向。
王枫在碑前睁开眼,他感知到了——心径载归炉到了山门,归炉踏上了石阶,在第四级停留,以指尖触碰了草叶。
草叶将触碰传给了他,传给了星辰幡,传给了英魂碑,传给了碎星荒原所有正在蔓延的草。
他知道了。
归炉站起身,继续向上走。
走过第九十九级时,温照塔灯迎日之光的节奏从山门外平台边缘照来,照在他背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石阶上。
影子中他怀里的丹药丹衣暖光明灭交替,与塔灯节奏完全同步。
走过第三百级时,楚掘十指根须从丹田深处延伸到他脚下,在石阶下方的土壤中轻轻盘绕,盘成一道极细极密的软托,承住他每一步落下的重量。
走过第五百级时,宋拔师尊画像眉间那道暗金色暖意从山门内飘出,飘到他身侧,绕他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他左肩上方三寸处,如同一盏极小的、悬浮的灯,陪他走完剩下的路。
走过第七百级时,燕浮缀在螺旋路径转弯处的星尘中离山门最近的那一粒从虚空中飘来,落在他右肩,落下去时星尘轻轻亮了一下,亮光与左肩师尊的暗金色暖意彼此照了一下。
走过第九百级时,纪默喉间四道缝隙中透出的哨音从山门内传来,哨音中“送”
的节奏已经完全变成了“迎”
的韵律。
迎的韵律在石阶上铺开,铺成一道从第九百级直通山门的音径。
他踩着音径向上走,每一步都踏在哨音最温润的音节上。
走到第九百九十九级时,他停下了。
这一级是最靠近山门的一级,石面比其他九百九十八级都宽出一掌,因为归人们走到这里时常会停下,站在这一级上回头望一眼走过的路再进门。
他站在这一级上,转过身,面向千级石阶延伸下去的方向,面向心径悬浮在山门外的方向,面向他来时的那一整条漫长归径。
他看了许久,然后将怀中丹药轻轻捧出,捧到胸前,捧到铜灯光芒、塔灯归色、师尊暗金色暖意、燕浮星尘、纪默哨音同时照到的位置。
丹药在这一切光芒中安静地亮着,丹衣上的暖光与归色与共鸣温度与“等”
与“迎”
完全同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