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位在第七位踏上第三百级时踏上了第一级。
第九位、第十位、第十一位接踵而至。
千级石阶上同时走着好几位归人——有人在攀,有人在钉,有人在默记,有人捧着一盏比温照的塔灯更暗的灯,有人飘着,有人每走三级便停下来以指尖刻一道极浅的横线作为自己走过的记号。
不同节奏、不同方式、不同痛,在同一条石阶上向同一个方向移动。
石阶深处的归层从五层变成了六层、七层、八层、九层、十层。
每一层都收下了一个人的归法,收下之后便与其他层轻轻叠在一起。
叠得越多,石阶便越暖。
暖到第十层时,石阶深处那些三百年前玄炎宗弟子撤离时留下的脚印开始从石面下极其缓慢地向上浮起。
第一个浮起的脚印在第七百三十一级石阶左侧。
那是一个右脚比左脚深一寸的脚印——脚印的主人右腿受过伤,撤离时下山每一步都将重心压在左脚,右脚只以足尖轻点石面。
点得极轻,但点了一千次之后,石阶还是记住了他右足足尖的形状。
脚印从石面下浮起时,恰好第七位归人正踏在这一级上。
第七位归人也是一个右腿受过伤的人——火焰熄灭时从右膝向下烧穿了腓骨,腓骨愈合后比左腿短了一寸。
他踏上这一级时,右脚足尖恰好落在三百年前那个右足足尖点出的浅痕里。
不是巧合,是“同伤”
。
同一种伤,隔了三百年,在同一级石阶上以同一个姿势重叠。
重叠的瞬间,三百年前撤离的人与今夜归来的人在脚印中同时感知到了彼此。
撤离的人感知到——有人沿着他下山的路回来了,踏在他踏过的位置上,以与他相同的伤、相同的姿势。
归来的人感知到——他踏上的不是冰冷的石阶,是一个人三百年不曾被覆盖的脚印。
脚印深处还残留着那人撤离时足尖轻点石面的极其细微的温度。
温度不是火,是“我在”
。
撤离的人在脚印里留下了“我在”
,归来的人以同一种伤接住了“我在”
。
两重“我在”
在脚印中叠在一起,叠成了一道从三百年前绵延至今的“同在”
。
从第七百三十一级开始,越来越多的脚印从石阶深处浮起。
第七百三十二级浮起的是左手扶墙的掌印——撤离时有人左臂被灼伤,每走一级都要以左手扶住山墙才能稳住身体。
掌印从石阶左侧的山墙面上浮出来,五指微屈,指节处被灼伤后愈合的疤痕在掌印中清晰可见。
第八百级浮起的是一对膝盖的印痕——有人走到这里时双腿终于支撑不住,跪在石阶上歇了很久,膝盖在石面上压出了两个极浅极圆的凹陷。
第一千级浮起的是一道极长极细的拖痕——有人走到最后一级时已经完全走不动了,是坐在石阶上,双手撑着身体一级一级挪下去的。
拖痕从第一千级一直延伸到第九百级,又从第九百级延伸到更远处,如同一道极淡极长的笔画,写的是“不舍”
。
归人们踏在这些浮起的脚印、掌印、膝印、拖痕上,没有人避开。
不是不忍避开,是“接”
。
他们踏上去,将自己的脚印与三百年前的脚印重叠,将自己的掌印与三百年前的掌印重叠,将自己的膝印与三百年前的膝印重叠。
重叠之后,三百年前的“我在”
便不再只是封存在石阶深处的记忆了,是“被接住了”
。
被接住之后,那些撤离的人便不算真正离开——他们的脚印还在被踏着,他们的掌印还在被扶着,他们的膝印还在被跪着,他们的拖痕还在被一段一段地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