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散尽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药王谷像被翻了一遍。清月轩的院墙塌了大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连根拔起,横躺在废墟上。
主峰脚下的几座殿堂烧成了白地,浓烟从残垣断壁间升起来,在晨曦中扭曲成灰白色的柱子。
十二位长老死了三个,重伤五个,剩下的四个也带着不同程度的伤。
木天青从主峰上下来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弟子扶住才没摔倒。
弟子们的死伤更惨重。陆晨不知道具体数字,但光他看见的,就有十几具尸体被抬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主峰前的空地上。
有些尸体还完整,只是脸上残留着惊恐的表情;有些已经不成人形了,被尸将撕碎,又被尸傀踩踏,拼都拼不起来。
云清月在死人堆里找到了紫云的尸体。
紫云是药王谷的长老之一,平日里话不多,总是板着一张脸,但对弟子们极好。
她的胸口被尸将的爪子洞穿,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边缘焦黑,没有流血——血在伤口形成的瞬间就被死气蒸干了。她手里还握着一柄断剑,剑身只剩半尺,另外半截插在尸将的脖子上。
她死的时候,把那头尸将也带走了。
云清月蹲在紫云身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
陆晨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太多的死亡,从青嶂镇的尸妖到北疆的战场,从药王谷的百草园到南疆的幽冥谷。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是敌人欠下的血债,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但每次看到身边的人倒下,他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刚才还活着的人,怎么就没了?
拓跋山走过来,浑身缠满了绷带。他的左臂被独角尸将撞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木婉清给他接回去的时候,他咬着牙一声没吭。现在他用布条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还扛着那把巨斧,斧刃上沾满了黑色的血。
“死了多少?”
他问。
陆晨摇头:“还没统计完。”
拓跋山看了一眼空地上那些尸体,沉默了一会儿,说:“昨晚那东西,不是亡灵君主的分身。”
陆晨转头看他。
拓跋山指着谷口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凹陷,是那东西的手指留下的——五道深沟,每道都有三尺宽,从谷口一直延伸到山壁。山
壁上的岩石碎裂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层。
“它的手指比我的腰还粗,”
拓跋山说,“如果是分身,至少要有轮回境的修为。但
它连护山大阵都没完全破开,撑死了也就长生境巅峰。亡灵君主派它来,不是为了杀人。”
陆晨明白他的意思。
“是来试探的。”
他说。
拓跋山点头:“试探你的虚实,试探药王谷的深浅,试探九转还魂丹是不是真的炼成了。”
他顿了顿,看了陆晨一眼,“还有,确认你身上的印记。”
陆晨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灰色的纹路已经从肩膀退到了手腕,颜色也淡了许多,但还在。
那条手臂到现在还是麻木的,像是别人的肢体接在了他身上。
昨晚那东西用眼睛射出光柱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印记在欢呼——它在迎接它的主人。
“它确认过了。”
陆晨说。
拓跋山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