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缓慢流淌的墨汁,失去了光罩的阻挡,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向着凹地中心,蔓延、合拢。
那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绝望、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仿佛死神的脚步,不疾不徐,却坚定不移。
空气中,温暖、馨香的乳白色光点,如同燃尽的余烬,迅速消散、被黑暗吞噬。取而代之的,是那无处不在、令人作呕的腐朽、疯狂、阴冷的气息,以及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窸窸窣窣、如同无数细碎爪子爬行、摩擦的诡异声响,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如同无数被黑雾侵蚀、畸变的微小生物,正贪婪地窥视着凹地内这最后的、鲜活的“猎物”
,随时准备一拥而上,将他们撕碎、吞噬、同化。
凹地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守卫长嘶哑、决绝的命令,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澜,又迅速沉寂下去。
塔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红着眼睛,猛地踹了旁边一个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年轻士兵一脚,低吼道:“没听到守卫长的话吗?!动起来!把仙子抬到石碑旁边!快!”
那士兵被踹得一哆嗦,连滚爬爬地起身,和另外两个同样惊恐、却强撑着没有崩溃的士兵一起,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浑身浴血、气息微弱、生死不知的云芷,将她轻轻安放在那块光芒几乎熄灭、布满裂痕、残破不堪的白色石碑旁边。让她的背,靠在冰冷、粗糙的石碑基座上。
触手之处,云芷的身体冰冷、僵硬,皮肤下那一半乳白、一半暗金的诡异光泽,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微弱地闪烁着、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更添几分诡异与不祥。但此刻,这微弱的光,却成了这绝对黑暗中,唯一的、能勉强照亮咫尺之地的“光源”
。
其他人,也在塔克和几个还勉强保持镇定的士兵的连踢带打、低声喝骂下,如同行尸走肉般,机械地挪动着身体,相互搀扶、推挤着,靠拢到石碑周围,以石碑和昏迷的云芷为中心,蜷缩、挤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大、却异常紧密的人圈。
老人、妇人、孩童被尽量护在最里面,紧挨着石碑和云芷。青壮年,无论是否还有力气,都被强迫着站在外围,手里紧握着一切能当作武器的东西——锈迹斑斑、缺口累累的刀剑、长矛,粗大、沉重的石块,从凹地边缘捡来的、坚硬、带着棱角的黑色碎石,甚至有人徒手掰下了附近一块风化、松动的石片,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守卫长独自一人,站在了人圈的最外围,正面对着黑暗蔓延而来的、最宽广的方向。他独眼圆睁,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那缓缓逼近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手中那把缺口的大刀,微微抬起,刀尖隐隐指向前方,尽管他知道,这锈蚀的铁片,在那恐怖的黑雾和未知的怪物面前,可能连烧火棍都不如。
但他必须站着。他是守卫长,是这最后二十七人(或许更少)的主心骨,是那道最后的、脆弱的屏障。
“都给我听好了!”
守卫长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锣,在死寂的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强行压下的恐惧和不容置疑的决绝,“黑雾来了,怪物也要来了。怕,没用!哭,更没用!”
“要么等死,被那些鬼东西撕碎、变成怪物!要么,就给老子拿起手里的家伙,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看到、听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靠近我们,靠近仙子,靠近石碑的,不管它是什么,给老子——砸!砍!捅!”
“就算死,也要崩掉它几颗牙!也要让它记住,我们黑石堡的人,不是任它宰割的猪羊!”
“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稀稀拉拉、带着哭腔的回应,从人圈中响起。
“大声点!没吃饭吗?!”
守卫长怒吼。
“明白了!”
这一次,声音整齐、响亮了一些,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中的狠劲。
“好!”
守卫长独眼中闪过一丝凶光,“记住你们的话!都给老子活着!至少……多活一刻!”
话音落下,他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
黑暗,越来越近。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多足的、口器锋利的东西,正争先恐后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爬向这最后的、散发着微弱“生”
气的凹地。
终于,黑暗的“潮水”
,触碰到了人圈的最外围。
那是一个站在外围、紧握着半截锈矛、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的年轻士兵。他感觉自己的脚踝,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冰冷、粘稠、又带着细微蠕动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