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人说,“这事你亲口跟我讲过,说你老母亲在南京,但妻儿已经安全了。”
孙处长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树人,像不认识这个人。
“你……你怎么知道……”
“你喝醉酒的时候说的。”
陈树人叹了口气,“孙处长,你我共事八年,你是个有技术的人,不是天生的恶人。这八年,你给日本人干过活,给国民党干过活,现在,你能不能给自己、给这座工厂干一次活?”
沉默。
厂区里只有风吹过变压器群的呜呜声。
许久,孙处长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头。
“我……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低得像呜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寒梅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孙处长,你不是一个人。”
她说,“陈工,还有厂里这十八个愿意站出来的工人,还有门外那些还在观望的警卫排士兵,他们都在看着你。你带的路,他们跟着走。”
孙处长抬起头,眼神涣散又聚焦,像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
“……四点已经过了。”
他喃喃说,“城防司令部的人没来检查。”
“他们不会来了。”
沈寒梅说。
孙处长缓缓站起来。他走到陈树人面前,伸出手。
“图纸呢?主控室的配电图纸。”
陈树人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蓝图。
孙处长接过来,展开,对着路灯的光看了很久。
“这条线路……”
他指着其中一段,“三年前改造的时候就设计有问题,负荷一高就热。我……我一直想改,没机会。”
他的手指沿着线路图缓缓移动,声音渐渐稳定。
“现在改,还来得及。”
夜幕完全降临时,电厂主控室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那不是爆炸的火光,是仪表盘上指示灯的微光。陈树人和孙处长并肩站在操作台前,一道道合上开关。
厂区里,工人们屏住呼吸。
“并网成功。”
孙处长说,声音很轻。
远处,铁西区的街灯亮了一盏、两盏、一片。黑暗的城市里,渐渐升起光的涟漪。
沈寒梅站在厂门口,望着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
小赵从巷子里钻出来,跑到她身边。
“沈医生,王栓柱来了,说林队长那边一切顺利。”
他喘着粗气,“还说,总部命令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