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昌转向广场,提高声音,“工友们!李处长愿意护厂,警卫排的弟兄们愿意配合,咱们自己更应该出力气!各车间派人回去,把重要图纸收好;年轻力壮的,跟我去仓库搬炸药;女工们回宿舍,把能打包的工具都打包!城外的解放军已经在路上了,咱们不能让解放军进城的时候,看见一座空壳子厂!”
人群轰然响应。陈师傅带着一队人往仓库跑,老王头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那是厂里所有机床总电闸的备用钥匙,他藏了三年。
王栓柱凑近林锋,压低声音:“队长,这就……成了?”
“成了一半。”
林锋望着忙碌的人群,“还有另一半在外面。”
他看向东北方向。那里,沈阳城防司令部的大楼上,青天白日旗还在飘。
下午一时二十分,铁西区电厂后门
沈寒梅在巷口等了二十分钟。
厂区围墙是三年前加固的,加了半人高的铁丝网,但后门是垃圾清运通道,铁栅栏锈蚀严重,底下几根已经断裂,勉强用铅丝捆着。小赵用钳子剪断铅丝,拉开一道只容侧身挤过的缝隙。
沈寒梅侧着身子钻进去,小赵跟在后面。
厂区里出奇安静。应该轰鸣的电机组停了,应该冒烟的烟囱不冒烟了,连往日穿梭不停的运煤车都不见踪影。只有主控室楼顶那根天线还在转动,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沈医生。”
小赵指着主控室侧门,“陈工说在那儿碰头。”
他们贴着墙根走。路过锅炉房时,沈寒梅闻到一股焦糊味,从门缝往里看——炉膛是冷的,地上散落着没烧尽的煤渣,还有几截烟头。刚才有人在这里长时间守候。
主控室侧门虚掩。沈寒梅轻轻推开,里面光线昏暗。
“沈医生。”
陈树人从仪表台后面站起来。他换下了那件穿了多年的灰色工装,穿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胸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
“陈工。”
沈寒梅走过去,“孙处长去城防司令部了?”
“十一点半走的。”
陈树人指向墙上的钟,“他走之前又检查了一遍引爆装置,说四点之前必须起爆。他……他已经疯了。”
“炸药在哪里?”
“主控台下面。”
陈树人蹲下,掀开一块地板,露出一个铁皮箱,“引爆线路从这儿接出去,连到孙处长办公室保险柜里的引爆器。保险柜密码我不知道,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锉刀:“但保险柜背面的钢板只有三毫米,用锉刀开个孔,从里面切断线路,理论上可行。”
沈寒梅接过锉刀,掂了掂。三毫米,二十分钟,够用。
“张大夫呢?”
“在后院小仓库,给咱们准备撤退通道。”
陈树人顿了顿,“沈医生,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我是民国二十六年从德国回来的。”
陈树人望着仪表台上那排刻度盘,声音平静,“回来那年,我二十九岁,一心想用学到的技术给国家建电厂。十二年过去了,我建了三座电厂,炸掉两座——一座是民国二十七年为了不让日本人用,我亲手点的炸药;另一座,就是这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