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像墨汁一样浸透了辽西平原。
林锋的小队穿过田野,涉过结着薄冰的小河,跌跌撞撞地向东北方向奔逃。身后,胡家窝棚的火光越来越远,但枪声却没有停歇——失去指挥的警卫部队在盲目搜索,流弹不时划破夜空,在田野里溅起泥土。
“不能停……”
林锋喘着粗气,左肩的伤口随着奔跑一阵阵抽痛,“天一亮,他们就会组织追兵……”
十一人,现在只剩九人了。
在胡家窝棚的混战中,两个战士没能撤出来。一个被子弹击中后心,当场牺牲;另一个腿部中弹,为了不拖累队伍,自己滚进了燃烧的柴草垛。
活着的人,每个人都带着伤。
沈寒梅跑在队伍中间,脸色苍白,嘴唇咬出了血。她的医药箱在翻墙时丢了,现在只能用撕下的布条给一个战士临时包扎——那战士腹部被刺刀划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坚持住……马上就能遇到我们的人……”
她一边包扎一边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伤员,还是在安慰自己。
天边开始泛白。
灰蒙蒙的晨光中,辽西平原的轮廓逐渐清晰。这是一片开阔地,几乎没有遮蔽物,只有零星几处坟包和枯树林。远处,可以看到几条土路,路上挤满了蠕动的黑点——那是溃逃的国民党军,正在向营口方向逃窜。
“林团长!”
陈启明突然停下,指着东南方向,“看!”
林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大约三里外,一支队伍正在快移动。不是溃兵——他们队形整齐,行进度很快,而且方向是斜插向西,明显是要截断溃兵的退路。
更关键的是,那支队伍的前方,隐约可见红旗在晨风中飘扬。
“是我们的人!”
一个战士嘶哑地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锋举起望远镜——镜片上沾着血污,视野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那是东北野战军的部队,至少一个团的兵力,正在实施穿插。
“信号!”
他下令,“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战士们摸索着身上——没有信号弹,没有手电筒,连块干净的白布都没有。
“点火!”
沈寒梅突然说,“烧枯草!”
她冲向路边一片干枯的蒿草丛,从怀里摸出打火机——那是她从国民党军官尸体上捡的。咔嚓,咔嚓,打火机冒出火星,但枯草太潮,点不着。
林锋冲过去,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他最后一点应急物资。他撕开布包,里面是浸了煤油的绷带。这是特种兵的野外生存技巧,没想到这时候用上了。
他点燃绷带,扔进枯草。
火苗腾起,黑烟滚滚。
“继续烧!扩大火势!”
林锋吼道。
战士们纷纷搜集枯草,扔进火堆。很快,一片直径十几米的火场在晨雾中燃烧起来,黑烟直冲天空。
远处那支队伍明显注意到了。他们停顿了一下,然后分出一个小队,向火场方向快靠近。
二十分钟后,两支队伍在田野中相遇。
来的是一个加强排,大约四十人,带队的是个年轻的连长,满脸硝烟,眼睛布满血丝。
“你们是……”
年轻连长警惕地看着林锋他们——九个人,穿着国民党军装,浑身是血,手里还拿着枪。
“东北野战军特种作战支队,代号‘雪狼’。”
林锋说,声音疲惫但清晰,“我是支队长林锋。我们在胡家窝棚端了廖耀湘的指挥部。”
年轻连长愣住了。他上下打量林锋,又看了看其他八个人,眼神从警惕变成震惊,最后变成肃然起敬。
“敬礼!”
他转身对身后的战士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