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把最后一块糖放进嘴里,让甜味在口腔里弥漫。他的手心出汗了,在裤子上擦了擦,重新握紧枪。
张大勇检查了刺刀卡榫,确保它不会在冲锋时脱落。
李文斌闭上眼睛,最后默念了一遍路线。
更远处,炮纵的阵地上,三个炮兵团,一百五十门火炮,已经装填完毕。炮手们站在炮位旁,盯着手表。弹药手抱着炮弹,随时准备第二轮装填。观测兵趴在前沿,电话线连着后方指挥所。
整个锦州城外,十万东北野战军将士,都在等待那个时刻。
三点五十九分。
林锋的怀表秒针,走向那个刻度的最后三十秒。
他放下望远镜,端起自己的枪——那是一支缴获的日军九九式狙击步枪,加装了四倍瞄准镜。他拉开枪栓,检查枪膛,确认子弹已经上膛,然后轻轻推上枪栓。
瞄准镜里,城墙上的哨兵变得清晰无比。他甚至能看到那个哨兵领章上的军衔:一个V形杠,上等兵。
年轻的脸,也许不到二十岁。
林锋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有用力。他的目标不是这个哨兵,而是爆破后可能出现的机枪手。狙击手的职责是为突击队清除威胁,不是滥杀。
但他知道,几分钟后,这个年轻的哨兵很可能会死——被炸药炸死,被炮弹炸死,或者在混乱中被流弹击中。
战争就是这样。
二十秒。
胡老疙瘩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开始倒数:“十、九、八……”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身边的林锋和周大海能听到。
王铁柱在掩体里调整姿势,从蹲坐改为半跪,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前倾。这是冲锋前的准备姿势。
张大勇把手榴弹的拉环套在小拇指上,这样冲锋时可以快投掷。
李文斌摘掉了眼镜——冲锋时眼镜容易掉落,他早已练就了不戴眼镜也能看清近处目标的眼力。
十公里外,攻城集团指挥部,韩先楚司令员站在观察所里,手里拿着怀表。参谋长在旁边拿着电话,随时准备下达总攻命令。
五秒。
林锋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长。这是狙击手的呼吸法,能让身体在最紧张的时刻保持稳定。
三秒。
胡老疙瘩的倒数到了最后:“三、二、一——”
他扳动了扳机。
咔嗒。
机械齿轮开始转动,出极细微的嗡鸣。条带动齿轮,齿轮带动摆轮,摆轮带动指针,指针走向那个预定的触点。
一百五十秒倒计时,开始。
而现在,是三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距离爆破,还有九十秒。
距离炮火准备,还有两分钟。
距离总攻,还有两分三十秒。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风声停了,虫鸣停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林锋透过瞄准镜,死死盯着那段城墙。城墙沉默着,巨兽还在沉睡,浑然不知自己的腹部已经被埋下了致命的炸药。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行。
八十个人,八十颗心,都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
等待。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死寂。
然后——
轰!!!!!!!!!
天地间,第一声巨响,从城墙根下炸开。
那一刻,时间重新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