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4月12日,靠山屯医疗站。
黄昏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泥土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沈寒梅端着药盘穿过狭长的过道,脚步很轻。过道两边躺着七八个伤员,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睛看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最里面那张木板床上,陈永贵已经醒了。他侧着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上有两只麻雀在跳跃,叽叽喳喳地叫。
“感觉怎么样?”
沈寒梅在床边坐下,掀开被子检查伤口。
“还行,”
陈永贵声音沙哑,“沈医生,我的腿……”
沈寒梅动作顿了顿。伤口没有感染,骨头接得也正,但愈合需要时间,而且就算好了,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灵活。但她没有说这些,只是轻声道:“在恢复。别着急,伤筋动骨一百天。”
陈永贵沉默了一会儿:“我还能回部队吗?”
“当然能,”
沈寒梅语气肯定,“部队里需要各种人才。你会看地图,懂测绘,以后可以当参谋,当教员。不一定非要上前线。”
“可我……”
“陈永贵同志,”
沈寒梅打断他,眼神认真,“你在法库城墙下的勇敢,所有人都看见了。你为任务负伤,这是光荣。将来不管在什么岗位,你都是‘雪狼’的人,都是我们的战友。”
陈永贵眼圈红了,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麻雀不吭声。
沈寒梅没再说什么,给他换了药,重新包扎好,又检查了其他几个伤员,才端着药盘离开。
医疗站设在屯里王铁匠家的后院,三间厢房打通,用木板隔出病床和手术区。条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沈寒梅走到外间,把用过的纱布放进煮沸的大铁锅里消毒。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医生在吗?”
是林锋的声音。
沈寒梅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林锋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夕阳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左臂微微垂着——那是旧伤的后遗症。
“林主任,有事?”
“给你送点东西。”
林锋递过布包,“总部后勤部刚拨来的,普鲁卡因两支,磺胺粉五包,还有绷带和酒精。”
沈寒梅接过,沉甸甸的。这些药品在战时比黄金还珍贵。
“谢谢。”
“伤员情况怎么样?”
“陈永贵情况稳定,但需要静养。其他几个轻伤的,三五天就能归队。”
沈寒梅顿了顿,“不过药品还是不够。如果再有重伤……”
“我知道。”
林锋沉默了片刻,“总部在想办法。锦州那边,地下党的同志也在帮忙采购。再坚持一下。”
两人站在院子里,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
林锋开口,又停住。
“什么?”
“没什么。”
林锋摇摇头,“对了,陈启明他们明天出发去锦州。你要不要去看看?有些急救药品需要准备。”
“嗯,我待会儿就去。”
又是短暂的沉默。远处传来战士训练的口号声,整齐有力。
“林主任,”
沈寒梅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锦州侦察,有人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