崭新的上尉军服如同第二层皮肤,紧紧束缚着林锋伤痕累累的身体,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和僵硬感。胸前的两枚勋章已被他摘下,随意地扔在行军床的角落,在昏暗的油灯下反射着冰冷而讽刺的光泽。临时休养帐篷里弥漫着新帆布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隔绝了外面休整营地的喧嚣,却隔绝不了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
林锋靠坐在行军床上,后背的伤口在粗糙的木板摩擦下隐隐作痛,左臂伤处那熟悉的搏动剧痛如同永不疲倦的鼓点,提醒着他身体的隐患。他面前的小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一份是师部签发的“狼牙”
连补充新兵名单(足额,甚至略有超出),另一份是龙潭镇战斗后幸存的、寥寥无几的“狼牙”
连老兵名册(赵小栓、猴子(重伤昏迷未醒)、刀疤少尉(重伤)等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长长一串触目惊心的阵亡名单)。最后一份,则是工兵营那位重伤营长在转移前,托人秘密送来的一些文件副本——关于龙潭镇陷落前,当地一支身份不明、却屡次袭扰日军运输队、营救过部分被俘百姓的抵抗力量的零星记录,以及工兵营士兵私下里对这支队伍“纪律严明”
、“与百姓关系好”
、“从不扰民”
的模糊描述。
林锋的目光在补充兵名单上缓缓扫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背后可能就隐藏着张孝安那双冰冷的眼睛。他回想起授勋仪式上,张孝安站在阴影里那嘲讽的笑容,以及王耀武那意味深长的“特殊使命”
,一股冰冷的烦躁和厌恶在胸中翻腾。他拿起笔,在几个名字旁边做了极其隐晦的标记——那是他凭借战场直觉和细微观察(授勋时台下某些新兵过于“标准”
的军姿、过于“规矩”
的眼神)圈出的可疑对象。这些补充兵,是重建“狼牙”
的血液,也可能是插入心脏的毒刺。
“报告!”
帐篷外传来赵小栓嘶哑的声音。他左臂吊着绷带,脸上带着未愈的擦伤,但眼神比龙潭镇时沉稳了许多,甚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进来。”
赵小栓掀帘而入,目光快速扫过桌上摊开的文件和林锋苍白的脸色,压低声音:“连长,猴子哥…苏护士说情况稳定些了,但还没醒。刀疤那边也…不太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咱们连补充进来的那个叫‘刘三’的新兵,昨天夜里出去‘解手’,到现在…没回来。”
“没回来?”
林锋眉头瞬间拧紧。这个“刘三”
,正是他圈定的可疑对象之一!“派人找了?”
“找了,营地附近都找遍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小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还有,补充兵里那几个…您之前让留意的家伙,训练时总喜欢往连部这边凑,问东问西的,问您身体怎么样,问石头哥…问得特别细。”
他刻意省略了李石头牺牲的细节,只用“石头哥”
代替。
军统的动作!张孝安开始清理“尾巴”
,同时加强对他的监视!林锋心中警铃大作。他挥了挥手:“知道了。继续留意。猴子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去吧。”
赵小栓应声退下,临走前担忧地看了一眼林锋僵硬的左臂。
帐篷里重新恢复寂静。林锋的目光落回那份工兵营送来的文件上。那些关于神秘抵抗力量的零星描述,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在他心中微微闪烁。“纪律严明”
、“从不扰民”
、“与百姓关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