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涯咬牙,一声未吭。
沈清鸢站在侧后,目光落在他右手上。那只手始终垂着,指尖微微蜷曲,像是随时准备握箫。她注意到,他每次疼痛加剧时,右手小指便会轻轻一弹,仿佛在无声地拨动某根看不见的弦。
药师敷完药,又包上一层浸过药汁的麻布,最后用细绳固定。他收手,擦了擦汗,道:“外伤尚可控制,但内里热毒已扰动心脉,需静养三日,不可运功,不可受激,更不可再碰兵器。”
谢无涯冷笑一声:“我不碰箫,怎么守阵?”
“你现在不是守阵,是养伤。”
沈清鸢说。
“我没倒。”
他说。
“我知道你没倒。”
她看着他,“但你也不能一直站着。坐下来。”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琴案,取下铺在案上的月白锦垫——那是她平日打坐时所用,柔软厚实,绣着十二律管纹样。她走回来,将锦垫放在一张未损的竹椅上,拍了拍。
“坐着。”
她说,“我不让你躺,但你得坐下。”
谢无涯盯着她看了几息,终于迈步,缓缓坐了下去。竹椅发出轻微吱呀声,他左手扶膝,墨玉箫横放在腿上,右手仍垂在身侧。
药师收拾药箱,抬头对沈清鸢道:“他需静心,情绪不可波动。若再强行催动内力,热毒反噬,伤及肺腑,届时非药石可救。”
沈清鸢点头:“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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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又看了谢无涯一眼,低声道:“少主,江湖不是一日打下来的,命才是。”
说完,背起药箱,沿原路退下。
鸣霄台恢复安静。
远处,各派弟子仍在清理废墟。西线铜钟门的弟子正合力抬起一根断梁,南侧笛宗两人蹲在地上修补传音绳,老槐树下的守阵者靠树小憩,短箫横放膝上。幼徒还在残棚下写谱,血迹已干,但他仍在修改音符,时不时抬头望一眼鸣霄台方向。
沈清鸢站在谢无涯身后,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带着刚才触脉时的凉意。她转身走回琴案,将古琴轻轻抱起,带回竹椅旁,置于膝上。
琴身未损,唯有第四弦上有一道细微裂痕,是从昨夜延续下来的。她伸手抚过琴面,试了试张力。弦音清越,不滞不涩。
她开始拨弦。
不是完整曲调,也不是《武德训》或《急流水》,而是一段极低的单音,由第四弦缓缓发出,绵长如潮汐,起伏有序。这声音并不响亮,甚至不如远处弟子搬动木料的声响,但它稳定,持续,像某种呼吸的节律。
谢无涯原本闭目调息,听到这音,眉头微动。
她继续拨奏,改用第二弦,音高略升,仍是单音,但节奏更缓。她的手指轻柔,力道均匀,每一拨都像在安抚某种躁动的东西。她没有看谢无涯,目光落在琴弦上,仿佛只是随手试音。
但这音波已悄然渗入共鸣术的感知范围。
她察觉到,谢无涯的呼吸起初仍有些急促,心跳紊乱,胸腔内似有火焰灼烧。随着琴音持续,他的呼吸渐渐拉长,心跳趋于平稳,紧绷的肩背也慢慢松弛下来。她知道,他在努力压制昨夜厮杀的记忆——那些画面仍在脑海中闪现:黑衣人攀索而上,火油箭划破夜空,刀光掠过琴匣,幼徒扑向钟楼……这些画面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于是她换了音调。
仍是《守土谣》的副调片段,但速度放慢,去掉了所有激烈转折,只留下最柔和的部分。这段旋律昨夜曾由幼徒在第三节点唱出,稚嫩却坚定,如今经她指尖流出,多了几分温润,却依旧不失坚韧。
谢无涯睁开眼,看向她。
她没停手,也没看他,只是继续轻拨琴弦。
他注视她片刻,忽然低声说:“你不必这样。”
“怎样?”
她问,手指未停。
“哄我睡觉。”
他说。
她嘴角微扬,却不答话,只将音调再降一分,如同晚风拂过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