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立刻奏琴,只问:“上午所学,可有人觉得不适?”
一名弟子举手:“我练到第三遍时,胸口发闷,像是气堵住了。”
“那是强行跟拍,未顺其自然。”
沈清鸢道,“音律是引子,不是枷锁。你若跟不上,宁可慢,不可乱。乱则心浮,心浮则气逆。”
又一人问:“可若敌人攻来,岂能让我慢慢调息?”
沈清鸢这才坐下,调弦,奏起《秋风辞》。
曲调初时平和,如风过林梢,渐渐转沉,音色低回,隐隐含悲悯之意。她一边抚琴,一边开口:“从前有个将军,姓李,出身寒门,靠战功一步步升至镇边大将。他百战百胜,斩敌无数,百姓称他‘铁面虎’。他带兵从不屠城,却也从不手软。敌军闻其名而溃逃。”
琴音随讲述起伏,讲到大战时,节奏紧凑,杀伐之气隐现;讲到凯旋时,音调高昂,似有欢呼之声;讲到最后,曲调骤降,如秋风扫落叶,孤寂萧索。
“他晚年驻守北境,边境太平。可有一年春荒,百姓饿极,聚众抢官仓。他下令开仓放粮,却被朝廷斥为‘纵民犯上’,削职查办。押解途中,旧部欲救他,他不肯,说‘我一生守律,岂能临老破戒’。最终病死于流放路上。”
她停下琴,问:“你们说,他是忠是愚?是勇是懦?”
无人答。
风吹过回廊,杏叶沙沙作响。
先前那名抱怨的弟子低头搓手,声音低了下来:“我……我只是怕练这些软绵绵的调子,上了战场活不下来。”
“那你告诉我,”
沈清鸢看着他,“你习武,是为了杀人,还是为了护人?”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一人忽然插话:“我想护人,可若没人杀,谁来护?”
“杀,是手段,不是目的。”
沈清鸢说,“你若只为杀而练武,终有一日,你会变成你最恨的那种人。那个将军,他若嗜杀成性,早就在胜利后屠城立威。可他没有。他克制,所以百姓记得他。你们若只想赢,大可去赌拳斗兽。可你们来听雨阁,是想成为真正的武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武德,不是束缚你们的规矩,是帮你们守住本心的绳索。你们可以强,可以狠,但不能失了是非,不能没了底线。”
陈烈忽然开口:“上午我练拳时,林婉站在我旁边,我没注意节奏,一脚踩到她鞋上。她没吭声,我也没道歉。现在……”
他转向林婉,抱拳,“对不住。”
林婉连忙摇头:“没事,我躲得慢。”
“不是你躲得慢,是我心浮气躁。”
陈烈说,“刚才听先生讲那个将军,我才明白——我若连同门都推搡,上了战场,只会乱杀无辜。”
林婉低头,轻声道:“我也该练稳些,不该总怕出错。”
沈清鸢未再说话,只重新拨弦,奏起《秋风辞》尾段。音调低缓,如风入空谷,余韵悠长。众人静听,心中似有某处被轻轻触动。
夕阳西下,天色渐染金红。训练将毕,弟子们各自收拾器具,准备回房。清漪正将“松风”
琴放入木匣,忽见一名外门弟子匆匆跑来,手中捏着一张纸。
“沈先生!”
那人喘着气,“刚从外面送来的榜文,贴在山门口了!”
沈清鸢接过,展开一看。纸上墨迹未干,写着某地豪强勾结官府,强占民田,逼死农夫一家,已有年轻武者集结,欲连夜赶去讨伐。
“我们是不是也该去?”
一名弟子激动道,“这种事,就该狠狠教训他们!”
“对!不能让他们以为习武之人都是冷眼旁观的!”
“可我们还没学成,去了也是送死……”
议论声渐起,有人跃跃欲试,有人犹豫不决,场面略显混乱。陈烈握紧拳头,眼中燃着火光,显然也想前往。林婉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手指绞着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