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一怔。
孙策盯着他,那目光仿佛要看进他灵魂深处:“公瑾重情,更重义。我待他如手足,他报我以肝脑涂地。可你……你接得住这份情义吗?接不住,就莫要强接。君臣之间,有时候清清楚楚,比模模糊糊要好。”
这话太重,重得孙权一时无法咀嚼透彻。
“最后一句。”
孙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握紧弟弟的手,“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
话音落下,孙策眼中的光骤然涣散。
他的手松了,滑落在锦被上,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孙权浑身冰凉,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的尽头。
“兄长……”
少年声音颤,“我怕。”
孙策似乎听见了,嘴角又扯了扯,极轻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怕就……装成不怕。”
然后,那双眼彻底阖上。
孙权僵跪在原地,雨水敲窗,一声声,一下下。
他盯着兄长平静下来的面容,忽然觉得陌生,那个策马江东、笑声能震落屋檐积雪的孙伯符,怎么会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孙权缓缓站起身,膝盖麻得让他一个踉跄。
他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扉上,冰冷的木质触感让他稍微清醒。
门外,是整个江东。
推开这扇门,他就再也不是可以躲在兄长羽翼下的孙仲谋了。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格外刺耳。
外室跪满了人。
张昭为,伏地而泣;周瑜跪在张昭身侧,一身素服,腰背挺得笔直;程普、黄盖、韩行等一众老将红着眼眶;更远处,宗室、幕僚、地方官吏,黑压压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在门开的一瞬间,齐刷刷射来。
孙权迈出第一步,腿一软,他下意识扶住门框,指尖抠进木头纹理里。
就在此时,他看见了门槛。
一道普通的、一尺来高的木门槛。
平日里他进出这扇门无数次,从未在意过。
但此刻,那门槛仿佛成了天堑。
跨过去,就是主公;跨不过去,就还是那个“孙将军的弟弟”
。
他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