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烙张小的。”
程破山说。
他把冰苔粉倒进盆里,加水和面。这次不是蒸馒头——是烙饼。冰苔粉揉成的面团放在石板上,程破山用掌心按扁,再用手指在饼边掐印。
他掐的不是蒲公英印。他掐的是龙雀尾羽的形状。
练兵场上的马小满正坐在城墙垛口上编龙雀。第十五只草编龙雀还没完成——翅膀已经编好了,尾羽用的是冰苔秸秆。播种节后弯沟北坡的冰苔割了头镰,秸秆晒干后极韧极细,泛着青灰色的光泽。马小满把秸秆劈成极细极细的丝,用指尖搓成九根尾羽的骨架。
第十五只龙雀是给“第一个敲门的人”
编的。马小满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敲铁脊关的门。到那时候,她要把这只龙雀送给那个人。
第十六只龙雀也正在编。尾羽同样用冰苔秸秆。这只龙雀的翅膀还没编完,但尾羽已经编了四根。马小满的手指在秸秆丝之间穿梭,极快极稳——她编了十几年龙雀,闭着眼都能编出来。但今天她的动作比平时慢。
她在想烈氏。
播种节当天,最小的添柴人从门缝里递过来一张苔藓饼。饼边上掐着蒲公英印,花芯多抹了一层麋鹿油。马小满没吃到那张饼——那是程破山接的。但她闻到了味道。蒲公英印被麋鹿油浸透后出的那股极古极远极沉极暖的香。
那是一个母亲的味道。
马小满没有娘。她是在铁脊关长大的,吃程破山的烙饼长大的。她不知道娘是什么味道。但闻到烈氏苔藓饼的那一刻,她知道了。
“程叔,”
马小满从垛口上跳下来,抱着未完成的龙雀走到灶台前,“烈氏的石板上,饼边掐的都是蒲公英印吗?”
程破山正在往石板上放冰苔小饼。他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嗯。三万年,没换过花样。”
“她为什么不换?”
“因为蒲公英——”
小门在木案上抬起脸,“是门那边的蒲公英。最小的添柴人在门框上刻了一朵蒲公英,用血染成了黄色。烈氏掐蒲公英印,不是图好看。是提醒自己——门那边还有人。”
练兵场安静了片刻。
马小满低头看着手里的草编龙雀。第十五只龙雀的翅膀上她画了一扇门——播种节那天小门帮她画的。门缝是蒲公英黄。她把龙雀举到眼前,对着午后的光看那扇门。
门缝里能看见练兵场上的薪火树虚影。
“小满姐,”
小门从木案上站起来,跳到练兵场的泥地上,“你第十六只龙雀的尾羽,能给我一根吗?”
“你要尾羽干什么?”
“烈氏的石板上画了新的图案。”
小门说,“冰苔穗子,旁边挨着蒲公英。但穗子是画上去的——不是掐上去的。我想给烈氏一个可以掐的穗子印。”
马小满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她从袖口抽出刚编好的第九根尾羽——极细极韧,用冰苔秸秆最嫩的尖梢编成,泛着极淡极淡的青灰色。尾羽末端她用指甲掐了一个极小的穗子形状。
“拿去。”
她说。
小门接过尾羽,双手捧着走到灶台下面的青砖前。他把尾羽从门缝里递过去。尾羽穿过门缝的时候,蒲公英黄的光晕在冰苔秸秆表面流转了一圈——然后尾羽消失了。
灶台时间慢半拍。
过了好一会儿,门那边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石板被碰到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极细极细的摩擦声——烈氏在接过尾羽。
然后花苞门灶台那边,烈氏的石板上,多了一根冰苔秸秆尾羽。
尾羽旁边,是刚掐好印的苔藓饼。饼边的蒲公英印花芯抹了麋鹿油。尾羽挨着饼边,穗子那一端刚好搭在蒲公英印上。
烈氏在石板上画了两个图案。一个是冰苔穗子。一个是蒲公英。穗子挨着蒲公英——和尾羽搭在饼上的角度一样。
两个女人隔着门缝通道,隔着整整一个纪元,一起在灶台边上干活。
练兵场上空的薪火树虚影轻轻震了一下。最低枝条上那片蒲公英黄嫩叶已经完全展开成成叶,花籽图案在叶面中央化作花苞门实体。播种节后叶背翻转了过来——叶背的绒毛泛米白色光芒,那是烈氏掌心温度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