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脊关见。”
他一步踏入裂缝。
铁脊关城门外,天刚蒙蒙亮。
播种节最后一缕篝火余烬还冒着青烟,练兵场上十几口大锅还没来得及刷。守夜的士兵靠在雉堞上抱着长矛打盹,一个梦都没做就被城门洞里一声沉闷的巨响惊醒了。
裂空猿睁开了眼。
它维持着双臂撑开空间捷径的姿势已经整整一夜加半个白天。时空三神器悬浮在它周身分担着空间消耗,但它的银灰色毛还是失去了大半光泽,左腿旧伤在微微颤抖。空间本源已消耗过七成。它还撑得住。但那个“撑得住”
的界限正在以每半个时辰一成的度逼近。
巨响不是从城门外传来的。是从天上传来的。
一道赤金色火焰破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从三界裂缝中直坠而下。火焰落在铁脊关城门外五十丈的荒地上,落地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圈极温的火焰涟漪贴着地面荡开,烧掉了方圆百丈内的全部枯草,却连一朵月光草的边都没有燎到。
火焰散尽,一个白白须、身穿烧得辨认不出颜色的旧袍子的老者站在荒地正中央。他脚下踩着一圈还在燃烧的余焰,手里提着那个从神王殿带回来的陶罐。
裂空猿看着他。
他看着裂空猿。
黎明的风从铁脊关城墙上吹下来,吹过荒地,吹过篝火的余烬,吹过练兵场上那十几口还没来得及刷的大锅。
裂空猿松开撑开空间捷径的双臂,两条十丈长的手臂从半空中缓缓落下。它庞大的身躯在晨光里颤抖着,从肩膀到指尖,从银灰色毛的根到梢,每一寸都在抖。
火神炎烈把陶罐放在地上。
“酒。”
他说,“还你的。利滚利从一碗滚成一罐——自己算利息。”
裂空猿没有拿那罐酒。
它低下头,将巨大的额头轻轻抵在火神炎烈伸出的手掌上。那个动作极轻极慢,轻到掌心与额头的接触只有一片落叶的重量。
“大人。”
它用上古语言说。喉咙里压了三万年的重量,在这两个字里卸下了最上面的一层。
火神炎烈没有说话。他拍了拍裂空猿的额头,就像三万年前每次打完仗回来时拍的一样。然后他转过身——花海方向的天空,第二道光芒正在降临。
薪火色的。金红与冰蓝交织。不是火焰,是混沌。焱铭、青漪、影烬、唐三、千仞雪、影锋。五神传承者从三界裂缝中降落在花海正中央,月光草在他们脚下轻轻摇曳,银白色花粉被晨风扬起,沾在每一个人的衣襟上。
城墙上,炎阳已经站了整整一夜。
他从播种节结束后就没有回房间。火焰印记在掌心微微热——师父临走前说“明天一早花海见”
。他就在城墙上等着,等了一整夜。小炎、小雀、小流、小烬四个分身在他周身安静地悬浮着,连最闹腾的小雀都没有说话。
现在他看到了那道薪火色的光。他翻过雉堞,从城墙上一路跑下去。跑过吊桥,跑过城门口,跑过荒地边缘——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白白须的老者正蹲在裂空猿面前,用手指在地上画圈。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一个眉心没有薪火圣盏但浑身每一丝气息都让他体内四个火焰分身同时出共鸣的人。
炎阳猛地停住脚步。四个火焰分身在同一个瞬间全部从他体内飞出,化作四道火焰悬浮在他身后。小炎握紧了拳头,小雀展开了翅膀,小流高旋转成火雾,小烬从他右臂上抬起头。他们同时望着那个蹲在地上画圈的老人。
炎煌从神殿屋檐上跳下,黑色鳞片在晨光中泛着幽蓝色寒光,金色眼眸倒映着荒地中央那道人影。它没有跑。它一步一步走过去,步伐不快,但极稳。然后在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蹲坐下来。尾巴圈住前爪,安静地等待对方画完手上的圈。
火神炎烈画完了最后一个圈,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手。炎煌把脑袋从侧面伸过去,让他准确地摸到头顶那颗才冒出寸许长的小角。“摸到了。”
火神炎烈说,“还是跟以前一样——左边这颗长得比右边慢。当年在永恒冰狱门口,我说让你多吃点,你不听。现在还是没长过右边。”
炎煌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呜咽,不是呼噜——是它三万年来从未再出过的声音。一头小兽在被摸到痒处时才会出的满足的低吟。落在荒地中央,轻得像一片等了很久很久终于落下来的灰。
炎阳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然后火神炎烈抬起头,看到了他。
“你就是炎阳?”
炎阳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过来。”
火神炎烈招手,“让我看看薪火下一代守护者的火焰。”
炎阳走过去,脚步有些飘。走到近前,他看清了老人的脸——那张脸上布满皱纹,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煤灰般的黑色痕迹,袍子被烧得辨认不出颜色,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神只的威压。但那双眼睛,那双燃烧了整整一个纪元却从未熄灭的眼睛正看着他。他被那双眼睛看着,忽然觉得心口师父烙下的火焰印记烫得像一块刚出火炉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