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在。”
梁九功跪伏在地,头埋得很低,不敢看皇帝的脸色。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更是噤若寒蝉,他们虽不完全理解天幕内容的全部含义,但皇帝身上散出的那种沉重、压抑乃至一丝痛苦的气息,让他们感到窒息般的恐惧。
康熙沉默了许久,久到梁九功的额头都沁出了冷汗,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传旨……令南书房、内阁、六部九卿、八旗都统、汉臣大学士……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官员,明日辰时,太和殿朝议。朕……有要事垂询。”
“嗻!”
梁九功连忙应道,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可需限定议题……”
“不必。”
康熙打断他,目光依旧盯着已经黯淡下去的天幕方向,尽管那里只剩下一片虚空,“就议……满汉一体,八旗生计,长治久安之策。让他们……都好好想想,畅所欲言。凡有建言,无论满汉,无论品级,朕皆恕其无罪,但求直言。”
“奴婢遵旨。”
梁九功叩,倒退着出去传旨。
康熙独自坐在空旷的养心殿中,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夜已深,但他毫无睡意。天幕揭示的未来,像一块巨大的寒冰,压在他的心头。那不仅仅是王朝末日的预言,更是对他毕生信念和统治方略的尖锐质疑。
他想起自己亲政之初,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三征噶尔丹,何等意气风。他学习汉文化,重用汉臣,编纂典籍,巡视江南,努力塑造一个仁德英明、海内一统的圣君形象。他以为,只要满汉一家,旗民和睦,大清江山就能固若金汤,传之万世。
但天幕告诉他,不是这样。仇恨的种子早已埋下,隔离的壁垒正在筑起,特权的腐蚀悄然生。现在看似稳固的一切,在两百年后,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崩塌,连他的血脉族裔,都难逃灭顶之灾。
“太平天国……洪秀全……驱逐鞑虏……”
康熙咀嚼着这些名字和口号。他知道民间有白莲教等秘密结社,时有“反清复明”
的流言,但他从未想过,未来会出现一个如此大规模、如此有组织、并且明确提出针对满人进行屠杀的叛乱。这不仅仅是改朝换代,这是要将他爱新觉罗氏和整个八旗群体,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满城……”
康熙的目光投向殿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些散布在全国各要地的、围墙高耸的“满城”
。它们曾是征服的象征,是统治的堡垒。但在天幕的描述中,它们成了孤岛,成了靶子,成了埋葬自己人的坟墓。严格的隔离,确实在短期内维护了旗人的特权和凝聚力,但也彻底将他们与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汉人隔离开来,积累了深深的隔阂与怨恨。当王朝武力强盛时,这种隔离或许能维持;一旦武力衰落,这些“满城”
就是最显眼、最脆弱的目标。
还有八旗的腐化。这是康熙一直试图遏制却收效甚微的问题。入关后,旗人不再需要像关外那样艰苦征战,铁杆庄稼的供养制度让他们逐渐失去战斗力,滋生了懒惰和奢靡。尽管他三令五申,强调骑射,惩治败类,但趋势似乎难以逆转。天幕证实了最坏的结果——八旗彻底废弛,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一触即溃。
那么,该怎么办?像后世太平军那样“驱逐鞑虏”
的浪潮无法阻止吗?满汉之间注定无法真正融合吗?八旗制度注定会走向腐化和崩溃吗?
康熙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但随即,一股更强烈的、属于帝王的倔强与责任感涌了上来。不,他不能坐视这样的未来生。既然天幕提前揭示了危机,那么他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去改变它,扭转它!
废除“满城”
?彻底打破满汉隔离?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自己否决。这牵涉太广,动摇国本,必然引起八旗内部的剧烈反弹,甚至可能引动荡。至少目前,不能操之过急。
那么,逐步淡化“满城”
的隔离色彩?鼓励满汉通婚?放宽出入限制?让旗人逐渐融入民间?这或许是长远之道,但同样需要极其谨慎的步骤和漫长的时间。
更紧迫的,是重振八旗。不仅仅是军事训练,更要从根本上解决旗人的生计和出路问题。不能让他们仅仅依靠朝廷供养,成为“坐吃皇粮专拉仇恨的庸人”
。必须想办法让旗人自食其力,学习技艺,参与生产,甚至通过科举入仕,与汉人士子公平竞争。但这又谈何容易?多少旗人早已习惯了不劳而获的生活。
还有,如何从根本上消弭满汉之间的隔阂与潜在仇恨?光靠推崇儒学、开科取士够吗?是否需要更深刻的文化融合政策?是否需要重新审视和调整一些明显带有民族歧视色彩的法律和政策(虽然康熙自己可能并不完全认为那是歧视)?
康熙的思绪纷乱如麻,各种利弊权衡、现实阻力、长远考量在脑海中激烈碰撞。他知道,明天的太和殿朝议,必将是一场风暴。满臣、汉臣、宗室、八旗都统……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利益交织。他抛出“满汉一体、八旗生计、长治久安”
的议题,就是要听听各方的声音,也要看看哪些人固步自封,哪些人有远见卓识。
这一夜,养心殿的烛光亮了很久。康熙皇帝玄烨,这位统治着庞大帝国、正值壮年的君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王朝未来可能坠入的深渊,也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反思自己统治的根基与隐患。天幕带来的,不仅是关于外敌的警示,更是关于内部治理、民族关系、制度兴衰的终极拷问。他必须找到答案,为了爱新觉罗氏的江山,也为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安宁。
南京,洪武朝。
奉天殿前,朱元璋伫立在夜色中,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像。天幕上流淌的鲜血与屠杀,让这位以铁腕和刚猛着称的开国皇帝,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
最初看到“满清政权作为少数民族政权,杀戮更甚……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时,朱元璋的眼中爆出骇人的寒光,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胡虏!果然是胡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入我中原,竟行此等暴虐之事!该杀!该杀!”
他对于异族入主中原本就极度反感,听到这些屠杀,更是怒火中烧。
然而,当天幕揭示太平天国时期,“驱逐鞑虏,恢复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