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看到清修《明史》竟夸明代学校之盛“唐、宋以来所不及”
,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鞑子修史,倒说了句实话。”
办学教化,是根除蒙元遗毒、长治久安的根本。他强制推行,不计成本,看来后世(即使是清朝)也不得不认。
光幕渐渐暗淡,最后留下一句:“历代帝王,只有他贴近我们平凡人的心跳。”
朱元璋坐在石阶上,久久未动。夜风吹动他鬓角的白。这句评价,比任何“圣君”
、“明主”
的谥号,都更让他心中翻涌。他一生杀伐果断,树敌无数,背负“暴君”
、“屠夫”
之名。他不在乎身后名,他只知道,他接手的是一个被异族蹂躏、遍地疮痍的江山,他必须用最直接、有时是最酷烈的手段,将其扳回正轨,让汉家百姓,能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标儿,棣儿。”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儿臣在。”
朱标、朱棣连忙躬身。
“都听见了?后世百姓,说愿意穿回咱洪武朝当老百姓。”
朱元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为什么?不是因为咱武功多盛,文治多昌,是因为咱让种地的有地种,交的税少,受了灾有粮,被贪官欺负了能告御状,老了病了有地方管,死了有地方埋,孩子能念上书!”
他站起身,转过身,目光扫过儿子和众臣,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狂暴杀意,而是沉淀着一种厚重的、磐石般的坚定。
“这话,咱爱听。但你们也给咱听好了!”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转厉,“这些事,不是做给后人看的,是咱朱重八,对天下百姓该尽的本分!是咱坐在这个位置上,该干的活!耕地、减税、反腐、养老、看病、办学、修水库、管耕牛……一件件,一桩桩,都要给咱做实了!做透了!绝不容许弄虚作假,绝不容许中途而废!”
“咱知道,这么做,得罪人,花银子,费力气。但咱更知道,不这么做,百姓就苦,江山就不稳!元朝怎么亡的?不就是不把百姓当人吗?看看天幕之前说的,那未来的建奴怎么倒的?不也是失了民心,最后连‘龙兴之地’都守不住吗?!”
他走到朱标面前,盯着这个性情宽厚的太子:“标儿,你仁厚,但记住,对百姓仁厚,不是挂在嘴上,是要落在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上!咱定的这些规矩,你要给咱守住了,扬好了!敢有懈怠,咱饶不了你!”
他又看向朱棣:“老四,你善战,但更要明白,战是为了不战,是为了让百姓能安心过日子!边关要稳,内部更要安!民生不靖,你就算打到天边,这江山也是沙上塔,说倒就倒!”
最后,他望向户部、工部、礼部等官员,一字一顿道:“给咱记住了,洪武朝的盛世,不在万国来朝的虚名,不在汗牛充栋的诗文,就在天下州县,那多出来的田亩,那轻下去的税赋,那少饿死的百姓,那能读书的寒门子弟身上!这是咱给后世立的规矩,也是给你们立的铁律!谁要是觉得这些是‘小事’,是‘细务’,不堪与‘宏图大业’并论,就趁早给咱滚蛋!大明,不要这样的官!”
朱元璋的回应,没有因褒扬而自得,反而更加坚定了其以民生为根本的施政理念。他将天幕的赞誉,视为对其道路正确性的确认,并以此严厉告诫子孙臣工,必须将这条“惠民”
、“实政”
之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这进一步强化了洪武朝务实、严厉、以基层民生为核心的统治特色。
北京,永乐朝。
朱棣站在殿中,望着光幕上对其父朱元璋民生政策的详尽描述与高度评价,神色肃穆,眼中思绪翻腾。姚广孝、夏原吉等重臣亦静静观看,各有所思。
“少师,夏尚书,观此天幕,于太祖皇帝之政,可有新悟?”
朱棣缓缓问道。
姚广孝捻动佛珠,缓声道:“阿弥陀佛。太祖皇帝起自草莽,深谙民间疾苦,故其施政,拳拳之心,皆在百姓日用之间。土地、赋税、廉政、福利、教化、水利,乃至耕牛,事无巨细,皆以安民、利民为归旨。其率直严厉,不尚虚文,但求实效。天幕誉其‘贴近平凡人心跳’,可谓的评。后世百姓愿选洪武朝,非为其他,盖因能得其实惠,活有保障耳。”
夏原吉点头,补充道:“诚如少师所言。太祖之政,尤重‘制’与‘用’。‘垦荒归己’、‘三十税一’、‘永不加赋’是制;《大诰》许民告官是制;设养济院、药局、学校亦是制。而反贪追赃、盐引招商、皇室节俭,则是为‘用’——为这些惠民之制筹措资财。制度定则民有恒心,财用足则事可持久。更难得者,太祖能节皇室之欲,用于民生,此非有大魄力、大仁心者不能为。其言‘民力有限,而官欲无穷。取之于官,用之于民,则天下安’,实乃治国至理。后世若忘此理,难免官逼民反,或如天幕此前所揭,困于虚耗,弊政丛生。”
朱棣颔,走到御案前,看着堆积的奏章,其中不乏关于边饷、漕运、工程开支的请示。他沉声道:“二卿所言甚是。父皇治国,根基在于安民。朕承大统,开拓经营,北征蒙古,下西洋番,虽为巩固疆域、扬威海外,然究其根本,亦是为了创造一个可让百姓长久安居乐业的外部环境。若内政不修,民生凋敝,则外拓之功,如同沙上建塔。”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天幕所举父皇诸政,如垦荒、轻税、养济、办学、水利,朕登基以来,亦在推行。然力度、广度,或不及父皇当年。盐引之制,仍循旧例,然其利是否尽用于民,犹可深究。反贪之事,朕不敢松懈,然《大诰》许民绑官之举,牵涉甚大,需权衡利弊。至于皇室用度……”
他想起自己修建北京皇宫、筹划北伐的巨耗,沉默片刻。
“传朕旨意,”
朱棣抬起头,眼中重现锐光,“其一,命户部、工部,重新核查全国垦荒数额,隐田情况,及各地常平仓、预备仓存粮实情,务求确数,杜绝欺瞒。重申‘永不加赋’之祖训,严查地方额外摊派,违者重处。其二,命都察院、刑部,加大反贪力度,尤其核查盐、漕、边关等利薮之地,追缴赃款,需如父皇时,明定用项,优先补充各地养济院、惠民药局及官学经费。其三,命礼部、翰林院,核查天下府州县学现状,廪生名额、膏火钱粮是否足额放,偏远州县是否依制设学。其四,朕之内帑及宫中用度,亦需核查,可省之费,当拨予工部,用于各地紧要水利修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