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西洋自鸣钟敲响了子时的第一声,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清冷悠长。康熙皇帝玄烨披着明黄色的绸袍,独自站在东暖阁的窗前,并未就寝。连续数日的天幕冲击,尤其是上一次那关于“制度化食人”
的、触及人类想象极限的黑暗指控,让他心力交瘁,夜不能寐。他既盼着那妖异的光幕不再出现,又隐隐有种预感,那揭示“真相”
的、令他恐惧又无法回避的审判,尚未结束。
果然,虚空之中,微光再次汇聚。这一次,光幕上的文字不再引用大量令人窒息的档案,而是换了一种近乎现代网络调侃、却又包裹着更具体、更系统化残酷的描述风格。开头“清宫剧诈骗嫌疑”
、“阿哥格格谈恋爱”
、“宫斗宅斗”
等字眼,让康熙眉头一皱,不明所以。但“托克索庄园”
这个满语音译词一出现,他的心脏便猛地一沉。
“tokso……庄园……阿哈……”
康熙低声念出这些词汇,脸色在昏黄的宫灯下晦暗不明。托克索,他当然知道。那是“祖宗旧制”
,是八旗尤其是皇室、王公贵族经济的重要来源,是“国初”
安置俘获人口、组织生产的方式。在他亲政后,随着局势稳定,许多托克索已逐渐转化为更接近普通田庄的形态,对“阿哈”
的管制也有所放宽,他甚至下过一些谕旨要求庄头不得过分虐待。然而,在天幕的叙述中,这“托克索庄园”
成了“巨型人间屠宰场”
,里面的“阿哈”
成了“会说话的牲口”
,是“地狱难度副本”
。
光幕开始详细描述阿哈的来源:战争俘获、欠债犯罪、世代为奴的“家生子”
。描述他们的日常:每天劳作至少十八个时辰,与牲畜同住,吃猪狗不如的食物,动辄被打骂、买卖、杀害。刘仲铭一家的遭遇,女真家主坷纳之妻用烧红铁块折磨女阿哈至死,庄主为省粮直接打死累病阿哈……一桩桩,一件件,虽无之前“食人”
那般惊悚,却更具体、更系统,描绘出一幅在“庄园”
这个经济单位内,将人彻底物化、工具化、牲畜化的漫长而稳定的图景。
“天命九年辽东汉民大屠杀……以无谷之人浪费粮食为由,屠杀数十万……侥幸者编入托克索……”
看到这里,康熙的呼吸变得粗重。这场屠杀,史书有载,但多讳言,或归咎于“清除奸细”
、“整顿地方”
。在天幕的描述中,这成了为托克索补充“生产资料”
——奴隶的、赤裸裸的种族清洗。李伯的逃亡与被虐杀,努尔哈赤死后阿哈殉葬……这些,他也或多或少知道,但通常被视为“旧俗”
或“个别暴行”
。然而,当天幕将这一切与“托克索庄园”
这个制度性存在联系起来,并指出其是“清朝前期的主流经济模式之一”
,是“后金乃至清朝政权崛起的经济支柱”
,是“八旗战争机器的血肉磨坊”
时,康熙感到了另一种层面的寒意。
这不是偶然的暴行,这是其政权赖以生存和扩张的基础结构的一部分。光幕引用故宫博物院的研究,指出康熙时期盛京内务府粮庄数量,指出辽阳、海州庄园年产十万石粮正好够后金一年军需。这冰冷的数字,将“阿哈们的血汗和生命”
与“南征北战,统一中国”
直接画上了等号。所谓“康乾盛世”
的基石,是“数百万阿哈的累累白骨”
。
“康熙年间,每年自杀的阿哈就有2ooo多人,累计自杀人数过1o万……被虐待致死、饿死、冻死的……保守估计有上百万。相当于每年都有一个小镇的人消失。”
看到这个数字,康熙的身体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窗棂。他自诩仁君,屡次下诏赈灾,豁免钱粮,也曾申饬过虐待奴仆之事。但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从未真正去统计、去面对,在他统治的“盛世”
之下,就在那些隶属于皇室和内务府的庄园里,每年竟有如此多的人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非正常死亡!这还只是“自杀”
和“被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