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在康熙皇帝玄烨苍白的脸上跳动。他刚刚处理完一批奏折,大多是歌功颂德、天下太平的套话。然而,他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面前虚空的光幕上,那上面的文字,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入他内心深处最隐秘、也最恐惧的角落。
“班汉杰……陈四……朱三太子……”
康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翡翠念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白。光幕上描述的那个案子,他记得。康熙五十年,山东曹县一个叫班汉杰的商人,拦驾叩阍,控告一个流动杂技班子头目陈四抢劫。案子本身微不足道,地方审结也无问题。但他,爱新觉罗·玄烨,当时的清朝皇帝,却从这个小小的案子里,看到了令他寝食难安的影子。
“十百成群,越界远行,乘骡马,执刀枪……每日口粮草料,从何处来?”
康熙低声重复着自己当年批阅奏折时写下的疑问,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光幕说得对,他根本不在乎班汉杰是否被抢,也不在乎陈四是否冤枉。他在乎的,是那一百多号人聚集流动的规模,是那骡马刀枪显示出的并非纯粹流民的姿态,是那背后可能隐藏的、有组织的、以“朱三太子”
为旗号的反清力量。
“前有伪朱三太子,曾被大户人家迎入,供其酒食,众所周知……”
康熙闭上眼睛,当年写下这句话时,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再次清晰地浮现。朱三太子。这个名号,像幽灵一样,缠绕了他整整半个世纪。
光幕开始详细回溯,从崇祯皇帝几个儿子的下落不明,到南北“太子案”
的真假迷雾,再到顺治、康熙两朝层出不穷的、大大小小的“朱三太子”
事件。杨起隆在京城的“中兴官兵”
起义,蔡寅在福建的“白头军”
,湖南寺庙里自称朱慈灿的和尚,浙江张念一拥戴的“王老先生”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走马灯般在光幕上流转,也仿佛在他脑海中重新上演。
尤其是康熙四十七年,那个在山东被捕的、七十五岁的王士元,供称自己就是崇祯第四子朱慈焕。康熙记得那个案子,记得九卿会审,记得那个老人苍老而无奈的辩白:“吾今年七十五岁,血气已衰,鬓皆白,乃不作反于三藩叛乱之时,而反于清宁无事之日乎?”
“刑部认定他未参与谋反之事,但又下定论说:‘朱某虽无谋反之事,未尝无谋反之心。’”
康熙念着光幕上的字句,眼神幽深。这定论,与其说是刑部的,不如说是他玄烨的意志体现。谋反之心,对于一个前朝皇子,一个名叫朱慈焕的人来说,需要证据吗?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心”
。
“王士元自认崇祯第四子,查崇祯第四子已于崇祯十四年身故……王士元明系假冒,其父子俱应凌迟处死。”
康熙看到张廷玉(此时张廷玉尚未入仕,但康熙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的未来臣子)结案陈词中的这几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的细微抽动,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光幕点破了其中的关窍:清修《明史》故意混淆崇祯儿子的排序和名字,将第四子记为朱慈炤,第五子(早夭者)记为朱慈焕。如此一来,被凌迟处死的“朱慈焕”
,自然就成了“假冒”
的,杀他也就“名正言顺”
了。而真正的隐患,则随着那千刀万剐和家族覆灭,在物理上被清除。
“假作真时真亦假……”
康熙咀嚼着这句话,感到一阵冰冷的疲惫。他一生精明勤政,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抗沙俄,缔造了所谓的“康熙盛世”
。但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一块地方笼罩在阴影中,那就是前明遗留的正统性幽灵,是那个可能随时复活、号召天下汉人推翻“异族”
统治的“朱三太子”
。他越是宣称优待前朝宗室,越是亲自祭拜明孝陵,就越是要在暗地里,用最彻底、最残酷的手段,将所有可能的“真身”
及其影响,连根铲除,并以“假冒”
之名盖棺定论。
他以为这样做天衣无缝,既能稳固统治,又不损“圣主仁君”
之名。可现在,这天幕将这一切算计、恐惧、狠辣,赤裸裸地剖开,呈现在“万朝”
面前。呈现在洪武大帝朱元璋、永乐大帝朱棣、崇祯皇帝朱由检面前,呈现在他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以及顺治、雍正、乾隆面前。
康熙可以想象,那些明朝皇帝看到自己子孙被如此搜寻、逼迫、以“假冒”
之名凌迟处死时,会是怎样的暴怒。他也能想象,后世子孙如雍正、乾隆,看到他们祖父、曾祖父内心这深深的恐惧和由此衍生的严酷手段时,又会作何感想。是理解?是效仿?还是……鄙夷?
“匪类称朱三者甚多……匪类……”
康熙喃喃自语,光幕上说他曾如此形容那些打着“朱三太子”
旗号的人。可究竟谁是“匪类”
?是那些前赴后继、试图恢复汉家天下的人?还是他这个占据汉家江山的“异族”
皇帝?这个问题,他不敢深想,也永远不会有答案。他只知道,为了爱新觉罗家的江山永固,为了满洲统治的稳定,他必须这么做。任何一点仁慈,都可能成为燎原的星火。
“皇上,夜已深了,该安歇了。”